第十一章 三号后库
洗手间隔间里,沈夜先把男装训练机揣回裤兜,拿起私人备用机给陆沉舟的微信号回了四个字:
【东西备齐,再谈。】
发完,她立刻长按关机,卸下电话卡夹进手机壳暗格,把备用机藏回手提包最底层。随后她才掏出男装训练机,给陆沉舟回消息:
【刚托宏途接待处把话递过去了,对方开不开机、回不回,我拿不准。】
她太清楚陆沉舟的脾气了。那个叫“沈夜”的女人越是拿乔不肯露面,他心头那股被当成跳板睡了的邪火就越旺,今天这台事故车也就越不可能被赵经理拖走。
下午一点五十,沈夜拎着包赶到基地三号后库。
侧门外,赵经理正捏着一张签好字的外运放行单,黑着脸跟裴叙白交涉。许斌抱臂站在旁边看热闹。
“裴工,拆检报告宏途都已经出完了,你压着这台报废车不让拖车拉走,合规矩吗?”赵经理拿手指点了点放行单,“三号后库下周要进一批一队的新车底盘件,占着主举升位,耽误了夏测谁负责?”
“队长早上亲自打的电话,说后库焊死,没他签字谁也不准动。”裴叙白寸步不让。
许斌嗤了一声,斜眼看向刚走过来的沈夜:“哟,正主来了。沈昼,你昨天雨战都跑第二了,还留着里头那堆废铁干什么?怎么,撞了墙还不死心,非得赖车队器械故障给自己挽尊?”
沈夜停下脚步,拿足了哥哥平时那副混不吝的调子:“车是我开的,里头哪颗螺丝松了、哪根管子软了,我这只手比谁都清楚。”
她抬起缠着厚白绷带的右腕,在许斌眼前晃了一下:“没把烂账翻明白之前,车就在这儿停着。谁嫌占地方,自己去跟队长说。”
赵经理脸色一沉:“沈昼,注意你的态度!”
话没说完,主通道拐角传来冷硬的脚步声。
陆沉舟一身黑色队服走过来,身后跟着抱笔记本电脑的周叙。
“赵经理。”陆沉舟直接走到三号后库的电子门禁前,“夏测新件改放一号库,这台车什么时候出库,我说了算。”
赵经理张了张嘴:“沉舟,宏途那边......”
“宏途有意见,让他们的负责人来找我。”
陆沉舟从裤袋里摸出那张银灰色的最高权限门禁卡,贴上感应区。
“滴”的一声脆响,锁舌弹开。
沈夜垂在身侧的指尖微不可察地收了一下。不到十个小时前,她就是攥着这张还带着陆沉舟体温的卡片,刷开了同一扇门。
陆沉舟推开沉重的铁门,偏头冷声道:“裴叙白,沈昼,周叙,进来。其他人外头等着。”
铁门在身后轰然合拢,直接把脸色铁青的赵经理和许斌关在了门外。
后库里光线偏暗,最里侧的主举升架上,那台撞毁了前保险杠的红白赛车正盖着防尘灰布。
裴叙白走上前扯下灰布,按下液压举升机的上升键。整台事故车被缓缓抬升到一人多高的位置。
陆沉舟走到车底右侧,从工作台上拿起一支黑色金属强光手电打开。惨白的光柱刺破昏暗,笔直打在右前轮内侧的制动油管接口上。
沈夜跟过去,仰头往上看。
那枚六角固定螺母的棱角上,有一道极深的斜向咬痕,断口处泛着新茬,连旁边的蓝色防拆漆封都被刮掉了一小块。这个位置,和昨天早上五号工位那台备用红车断掉漆封的位置分毫不差。
“操!”裴叙白凑近看了一眼,当场骂出了声,“车祸当天拖回来的时候,我拍过底盘初检留档,当时螺母上只有一点渗油,根本没有这道斜向新茬!”
周叙探头看去:“裴哥,你意思是外送拆检这半个月里,有人重新拧过这根油管?”
“是液压快拆钳硬咬出来的!”裴叙白脸色黑得像锅底,“有人怕我们查出最初接口被人松动过,趁着在宏途拆检的空当,想把螺母彻底拧死抹平痕迹,结果下手太狠,留下了二次咬痕!”
后库里一时只剩下举升机微弱的电流声。
陆沉舟没有看那根油管,慢慢转过身,手里的强光手电略微下移,余光映亮了沈夜半边下颌。
“凌晨四点二十一分,那个女人刷我的卡进门,前后待了不到十分钟。”陆沉舟盯着沈夜的眼睛,嗓音低沉冷冽,“她没碰后库的遥测硬盘,钻进车底连闪了五次灯,拍的就是这个接口。”
他往前逼近半步,将沈夜笼在车底的阴影里:“沈昼,裴叙白今天下午才看出来的二次咬痕,她凌晨四点怎么会未卜先知,直奔这颗螺母?”
周叙和裴叙白同时愣住,齐刷刷看向沈夜。
沈夜心脏重重撞了一下,面上却扯了下嘴角,露出沈昼惯有的刺头笑:“队长,你上午自己说的,那个女人在二楼茶歇区找宏途归档员核过单子,一眼挑出第7号制动压力测试附件的编号错了。人家冲着制动系统来的,进门不拍刹车油管,难道拍方向盘?”
她耸了下肩:“我要是认识这么神通广大的人,上个月刚撞车就让她去掀宏途的桌子了,至于手缠着绷带回队里受许斌的气?”
陆沉舟盯着她看了两秒,视线往下滑,落在了她缠着白绷带的右手腕上。
“说得也是。”陆沉舟忽然开口,把手里那支两斤多重的全金属强光手电递到她右手边,“拿着。照稳油管内侧那个夹角,我用手机拍张对比图发给老韩。”
沈夜目光微凝。
油管内侧夹角极刁,必须右手腕悬空外翻九十度才能把光打进去。真受了骨裂伤的沈昼,这个姿势连三秒都撑不住;可要是她稳稳托住了,当场就会露馅!
沈夜没有迟疑,直接伸出右手接了过来。
就在陆沉舟锁死她右腕的刹那,沈夜手腕刚往上一抬,食指与中指指节故意一虚。
沉重的手电筒瞬间往下滑脱!
她闷哼一声,左手眼疾手快地从底下往上一托,堪堪在手电筒砸地前接住了筒尾。
“啧。”沈夜拧起眉,用左手揉了一把右腕绷带,没好气地刺道,“队长,复查单上白纸黑字写着右腕不能悬空负重,你拿我当人形支架使唤呢?”
裴叙白赶紧上前一把将手电抢了过去:“陆沉舟你干什么呢!他这只手昨天在雨里跑了十二圈本来就够呛,我来照,你赶紧拍!”
陆沉舟看着沈夜垂回去的右手,没再多说,借着光柱连拍了三张螺母咬痕的特写,又从副驾储物格里抽出了那本少了最后一页的拆检记录夹。
“周叙,把初检留档和这三张图打包发给老韩。”陆沉舟合上记录夹,“这台车继续锁在三号后库,除了我和裴叙白,谁也不准碰。”
沈夜暗暗松了半口气,转身帮裴叙白把防尘灰布拉回来。
就在这时,陆沉舟手里的私人手机震了一下。
是老韩发来的两条消息:
【沉舟,昨晚宏途归档员刘工接过的那个私人号码查到底了。那张卡没绑身份证,是三年前的老匿名卡,充值渠道来自北郊老汽配城东口的一家报刊亭。】
【你让我找了三年的那个夜狐,当年在北郊跑地下赛留的紧急联络号,也是同一家报刊亭出来的连号段。】
后库里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陆沉舟捏着手机的指节猛地收紧,手背上青筋凸起。
二楼茶歇区一眼看穿雨战让线的女人、随口说出北郊三号弯减震垫两毫米垫片的女人、右腕内侧留着带钩旧疤的女人、凌晨四点刷开他后库只拍沈昼事故车的女人。
沈夜。夜狐。
他找了整整三年的人,昨晚居然就躺在他怀里,还在天亮前拿走了他的门禁卡!
“裴哥,这边的挂钩扣上了。”
沈夜拍了拍灰布边缘,刚转过身,就撞上了陆沉舟抬起的眼睛。那双眼睛黑得吓人,里头翻涌着骇人的风暴,死死钉在她脸上。
沈夜心头一凛,停在举升架旁:“队长,还有事?”
陆沉舟一步步走到她面前,停在不足两尺的地方,把手机屏幕锁死,一字一顿地开口:
“沈昼,我最后问你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