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间的灯芯烧得只剩一截,火苗贴着灯盏底,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七站在第七层往下的拐角,右手背在身后,指尖那一道暗纹正贴着小臂内侧,被袖口盖得不见一点痕迹。他听见脚步声从下一层传上来,不重,但每一步都踩在固定的节奏上,故意让人听见。
宁远在拐角停住,手里提着一盏没点的灯笼,另一只手搭在楼梯扶手上。他看了陈七一眼,目光从他脸上滑到脚边,又滑回脸上,笑了笑。
“大半夜的,扫地?”
陈七没动,也没开口。他认得这个声音,内门执事堂的宁远,几天前登门核验报名资格,临走留下那块刻“玄”字的铜牌。铜牌现在躺在他怀里,隔着衣料硌着胸口。
宁远往上走了两级,在离陈七还有五六级的地方停下来,这个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说话,也刚好够看清对方的表情。他把灯笼搁在扶手上,拍了拍掌心的灰。
“我今晚去偏库点货,”他说,“账册的封线开了,页码也对不上,少了两页。”
陈七的手指在袖子里收拢。他抄走账目那晚,重新封线时用了旧线,压痕也做了,但宁远这种经手账目的人,摸一遍就知道有没有人动过。
“你猜我第一个想到谁?”宁远偏过头看他,语气随随便便,“我想到你。一个扫了十年地的哑巴,蓦地报名大比,蓦地夜里不睡。”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账册上少的那两页,写的是近三个月的灵材调度,全往第七层方向走。”
陈七的呼吸没乱。他早料到会有这一问,只是没料到宁远会直接堵到藏经阁来。他抬眼,迎上宁远的目光,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抄经。”
宁远挑眉:“抄经?”
陈七点了下头,抬手指了指楼下,又指了指自己,做了一个翻书的动作。他夜里确实常去前六层抄录残卷,这个说法半真半假,真在抄经确有其事,假在今晚他不是去抄经的。
宁远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灯芯又爆了一粒火星。
“你认得字?”宁远问。
陈七又点头。他认得字,这事宁远几天前核验时就问过,他当时也点了头,不算破绽。
宁远垂下眼,琢磨了一番,蓦地笑了一声,声音压低了半截:“账册被动那晚,偏库的锁是完好的,木章也在原位。能进去的人,要么有钥匙,要么有铜牌。”
他拍了拍自己腰侧,那里挂着一枚和陈七怀里一模一样的铜牌。
“我原以为是周管事那边的人手脚不干净,”宁远说,“可周管事没那个胆子动第七层的货。我查了两天,查到一个有意思的事,最近偏库的灵材调度不太平,有几笔货的备注写得含糊,去向写着‘阁内’,可阁里根本没地方用这么多凝气花。”
陈七的心往下沉了一寸。宁远查到了货去向异常,这比账册被翻更麻烦。账册被翻只是有人看了,货去向异常说明有人在追这条线,而这条线的尽头是第七层。
他不能接话。接话就承认自己知道货的去向,等于把“我在查”三个字写在脸上。
识海里响起阿藏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急:“别让他看你的手。他站的位置能看到你右手。”
陈七把右手又往身后收了收,指尖贴住后腰的衣料。这个动作很轻,但他知道自己动了,而宁远的眼睛一直没离开过他。
宁远蓦地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踩实了楼梯,发出一声闷响。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不上报,你也别挡我。你夜里想查什么,我当没看见,但第七层的货,你别碰。”
陈七没点头,也没摇头。他迎着宁远的目光,慢慢把手从背后抽出来,垂在身侧,袖口盖住指尖。他开口,声音沙哑,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我没碰货。”
宁远盯着他的手看了两息,蓦地笑了,退后半步,重新拉开距离:“行。你没碰货,你只是夜里抄经。”
他弯腰提起灯笼,转身往下走,走了两步又停住,没回头,声音从楼梯下方飘上来:“对了,你最好真的只是在抄经。这扇门,不止我在看。”
脚步声下了两层,渐渐远了。
陈七站在原地,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才松开攥了一路的拳头。掌心全是汗,右手那道暗纹在袖口下隐隐发烫,隔着布料都压不住。
识海里阿藏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没那么急,带着一点疲惫:“他走了。但他记住你藏右手了。”
陈七低头看自己的手。楼梯间的灯芯又爆了一粒火星,火苗晃了晃,把他的影子在墙上拉长又缩短。他把袖口往下拽了拽,盖住那道纹路,转身往楼下走。
宁远那句“不止我在看”还悬在空气里。陈七走到楼梯拐角,蓦地停下,回头看了一眼第七层的方向。门缝那道光还亮着,正对着他这边。
他第一次觉得,这座他守了十年的阁,比他以为的更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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