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队。”陈七把竹柄抵住石砖,“我爹这笔,你还没资格收。”
白袍老人走出铁门,身后跟着六个提黑灯的执事。灯光扫过河岸,落在刚脱离肉囊的杂役身上。凡被照中的人,颈侧都浮出一道红色细线。
“资格?”老人抬起骨指,“陈大山自己签的名。他没告诉你?”
骨指一扣,陈大山胸口浮起一枚暗红掌印。淡金色的命血被掌印扯出半寸,枯瘦的身体跟着抬离地面。
陈七一脚踩住浮石边缘,竹柄横敲掌印下方的石沿。
咚!
陈大山落回岸上,陈七的右臂却麻到了肩膀。
“别硬接!”阿藏从阵盘里冲出来,“那印牵着他的命本,你打碎印,他也会散!”
“听见了?”老人笑道,“救父,还是救人,挑一个。”
六盏黑灯转向岸边。跛脚老王身上的红线收紧,整个人被拖出泥地。
“七哥!”阿满扑上去抱住老王,“他的脚又离地了!”
陈七没动,手指沿竹柄上的刻痕摸到最末端。
“老王,报数。”
老王被勒得喘不过气:“一……算我一个?”
“算。”
“陈七,你还查人数?”老人将五根骨指插进陈大山胸前的掌印,“我给你三息。”
“阿满。”陈七说,“挨个摸鼻息。醒的、昏的,都算。没气的单放。”
阿满怔了一下,随即松开老王,沿河岸跑了起来。
“一、二、三……七哥,泥里还有人!”
柳红袖的根须从石缝里钻出,将两只压在碎石下的肉囊推上岸。
老人转头:“柳红袖,你替他搬货?”
“我替自己搬。”柳红袖拽开一只囊包,“这人死在我门前,又得记我吃的。你们这账做了三十年,还没做够?”
黑灯同时压向她。柳红袖根须一卷,护住阿满,也将离她最近的老王推回人群。
“别谢我。”她冲陈七说,“等会儿你得把我的名字也查出来。”
“记着。”
陈七用竹柄敲了一下青玉阵盘。阵盘上的三十六处峰位依次亮起,河岸浮出一行行旧名。他盯着名字往下念,每念一个,阿满便在对应的人身边拍一块碎砖。
“老王。”
“在!”老王趴在泥里应声。
“葛三。”
“还喘气!”阿满喊。
“孙小五。”
“昏着,脉还跳!”
六名执事提灯逼近。陈七念到第四十七个名字时,领头执事挥出一条黑索,直奔阿满后颈。
陈七脚尖挑起一块碎砖。
啪!
灯罩裂开,黑索失了准头,钉进河岸。那执事刚要换手,柳红袖的根须缠住他的脚,把他拖进浅渠。
“我的灯!”执事惊叫。
“碎了记损耗。”陈七继续往下念,“第四十八,钱福。”
阿满没忍住,笑出了声。手上的活却没停。
老人脸上的笑意终于收了。他屈指将六盏灯并到一处,灯芯合成一团黑火,河岸上所有红线齐齐绷直。
“不点名了。”老人说,“这批货,我一并收走。”
老王的布鞋在地上犁出两道泥痕。阿满扑过去抓人,也被拖得向前滑。
“一百零三!”阿满死死抱着一根石柱,“七哥,还有三个在河里!”
陈七将竹柄插进砖缝,竹身上的刻名全亮了。
“数完。”
“一百零四……一百零五!”阿满伸手摸向最后一只囊包,“这个也活着!一百零六!”
老人五指猛地收拢。陈大山胸前的掌印裂开,命血眼看就要被扯进他掌心。
“阿藏,账契上写的是谁收货?”
“收脉堂。”
“收了多少?”
阿藏看着阵盘:“黑玉上登记的,整整一百零六。可黑玉不是掉进死窍了吗?”
“竹柄上也有。”陈七抹开刻痕里的污泥,“我爹记的。人没死,货没交完,哪来的收讫?”
老人冷冷道:“大荒殿收讫印已盖,轮不到杂役说了算。”
“那就验货。”
陈七拔出竹柄,朝自己的左掌划了一下。血沿着刻名渗入竹节,阵盘立即转向六盏黑灯。
每盏灯下都映出一张黑玉账页。姓名、入井年份、收讫印,一个不缺。账页下方却空着一栏:离井交割。
阿藏猛地抬头:“他只记了收,没记活人离井!契没闭合!”
“谁敢查本堂的账!”老人骨指一压,黑火扑向阵盘。
陈七没有接火。他把竹柄往地上一顿,三十六峰的泄流渠同时涌起蓝光,黑火被河水隔在对岸。
“阿满,带人走侧阶。老王带路。”
“七哥,侧阶上去是当铺废墟!”
“柜台塌了,门还在。”
老王撑起身,先将最近的昏迷杂役扛上肩:“能走的扶不能走的。别挤,砖底下有红线!”
人群动了。阿满跑在前头,挨个提醒哪里有空砖。柳红袖用根须托住两个腿脚不能动的杂役,跟在队尾。
白袍老人拔出骨指,六名执事同时扑向侧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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