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只有一级。
陈七踩上去以后,脚下又出现一级。他走了二十来级,忽然发现自己并没有往上走。脚下的路是在一处平地上往前挪,挪一步,身后的石阶就少一级。
第八重的门没有闩。
门是开着的,门框上挂着一块木牌。牌子被风蚀得发白,上面刻着一行字:第八重守官,缺。
“缺。”陈七念了一声。
“缺是什么意思。”阿藏的声音从他怀里那块青玉阵盘里传出来,很轻,像隔着一层布。
“就是没人。”
门后头是一片空地。
空地很大,看不到边,地上铺的是白石。白石上摆着东西,一样一样摆得很整齐。
最外面摆的是石头。石头很高,每一块都像一座小房子。石头上刻着字,刻的是山名:太素山,白鹿岭,落星峰。
陈七走近第一块石头看。
石头正面刻着“太素山”三个大字,背面刻着更小的字。他凑近去看,背面写的是:抵押物,未赎,历年账欠共计一百七十年。
“这不是石头。”他说。
“是山。”阿藏说,“太素山被押了,山被凿下来一块,摆在这儿当凭。”
“山也能押。”
“能押。”阿藏说,“这世上能押的东西,比你想的多。”
陈七往里走。
第二排摆的是柱子。柱子是黑的,两人合抱,柱身上一圈一圈刻着纹路。他数了一下,一共九根。
“灵脉。”阿藏说。
“哪一家的。”
“你不认识。”阿藏说,“不认识就别看。看了会记住,记住就要还。”
陈七把眼睛移开。
第三排摆的是小东西。木头盒子,青铜盆,还有几十只瓶瓶罐罐。
他走到第二排和第三排之间的时候,脚底下震了一下。白石缝里渗出一线水,水很清,顺着缝往前淌,淌到一根黑柱子底下就没了。
“这是什么水。”
“灵脉渗出来的。”阿藏说,“柱子被凿下来的时候,脉还连着根。根在青玄界,柱子在这儿,中间那一段就是这线水。”
陈七蹲下去看了一眼。水线很细,只有一根头发那么宽。
“这些东西押在这儿,押了多久。”
“最久的押了八百年。”阿藏说,“最短的押了三天。”
“三天的是什么。”
“你。”阿藏说,“青玄山三天前被正式签收了。签收的东西,就摆在这儿。”
陈七站起来,往第三排走。他走过第三排的时候,脚底下踩到一个硬的东西。
砖很旧,边角磨得发亮。砖面上刻着两个小字。藏经。
陈七蹲下去,把砖拿起来。
砖很轻,拿在手里像一块干木头。他把砖翻过来看背面,背面刻着两个字:第七。
“这是第七层的地砖。”阿藏说。
“谁撬下来的。”
“押东西的人。”阿藏说,“押一座阁,得押一块砖。砖是凭,阁是货。”
陈七捏着那块砖,捏了很长时间。
他记得藏经阁第七层门口那一块地砖。他扫了十年,每天都要从上面过两回。那块砖的角上有个缺口,是他有一年拖簸箕的时候磕的。
“这块上面没有缺口。”他说。
“因为这不是那一块。”阿藏说。
“那是哪一块。”
“第七层的地砖一共有三百二十一块。”阿藏说,“押一块,就算押了一层。押哪一块,全看押的人什么时候动手。”
陈七把砖放回原处。
他放得很轻,放回去以后还用手按了一下,按得跟旁边的砖一样平。
“你不带走?”阿藏问。
“带不走。”他说,“带走一块砖,第七层就不是第七层了。”
“你倒算得清楚。”
“我扫地扫了十年。”陈七说,“砖少一块,我心里有数。”
他往空地尽头走。
尽头有一道石墙,墙上什么都没有。墙的正上方有一扇门,门离地很高,门上钉着东西。
陈七抬头看那扇门。
钉在门上的是一具人形的骨架,从胸口往下钉了三枚铜钉。骨架的衣服早就烂没了,只剩一块布条垂在门轴上。
那具骨架没有死。
陈七看见它的肋骨在动。动得很慢,一息一下,像有人睡着的时候在呼吸。
“它还活着。”他说。
“钉在门上的东西,都是活的。”阿藏说,“第九重的门底下钉着一个,门上面钉着一个。门上这个是看门的,门底下那个是拉门的。”
“谁钉的。”
“开门的人。”阿藏说,“谁把门开了,谁就得往门上钉一个。”
“八百年前那位开的门。”
“他开的。”阿藏说,“钉的是谁,我不知道。”
陈七站在墙根底下,仰头看着那具骨架。
骨架的胸口有三枚铜钉,钉头磨得很亮,像是被人从外面摸过很多次。他伸手在墙根底下摸了一圈,摸到墙上刻着的一行小字。
字很浅,他凑得很近才看清。那行字写着:钉一个,开一次。钉满七个,门就不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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