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起了风,吹得藏经阁二层的窗棂嘎吱响。
  陈七把最后一块湿布拧干,挂回门后的铁钩上。白天那场闹腾留下的污水早被他擦净了,木地板扫了十年,磨得发亮,月光照上去泛着一层温润的旧光。他蹲下身,把赵虎扔进来的那把竹刷子捡起来,放回墙角,摆正。
  指节还是冻红的,白天攥竹刷子攥得太狠,虎口裂了一道小口子,渗出的血已经凝住了。
  他直起身,往楼梯口走。走到一半,脚顿住了。
  第七层的方向,那扇铁门底下的缝里,青白色的光正一点点漫出来。比前两夜亮,亮得多,似有什么东西在门后醒了,正把整扇门从里面推开一条缝。
  陈七站在原地,没动。十年了,这扇门他扫过、擦过、擦过门槛上每一道锈痕,但从没上去过。第七层是禁地,掌教的令,谁都不许上。
  可那光认得他。
  青白色的光似活物,从门缝里探出来,顺着一级一级的木楼梯往下淌,淌到他脚边,停住。然后缠上他的脚踝,凉丝丝的,似水,又比水轻,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很旧的味道。
  陈七低头看着那道光缠上自己的脚踝,顺着小腿往上爬。他不怕。这光他看了十年,从门缝里漏出来,一瞬就灭,他以为是自己眼花。直到阿藏显形那天他才知道,那不是光,是有人在门后守着他,守了十年。
  他抬起脚,踩上第一级楼梯。
  木楼梯在脚下发出低沉的呻吟。他走得很慢,每上一级,那光就亮一分,缠着他脚踝的那缕也收得更紧,似怕他跑了。二楼、三楼、四楼。他经过那些堆满残卷的书架,灰尘在月光里浮着,一本书都没有动过。
  五楼。六楼。
  第七层的铁门立在面前。
  锈迹斑斑的门板上,那道青白光正从门缝里往外涌,比楼下亮十倍,照得他脸上青白一片。他伸手,指尖离门板还有三寸,那光就主动迎上来,缠住他的指尖,一圈又一圈,温温的,似有人握住了他的手。
  他触到铁门。
  门是凉的,铁锈硌着掌心的茧。就在指尖按上门的瞬间,门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响,不是风声,不是木头热胀冷缩的咔哒声。
  是一声呼吸。
  很轻,很慢,似一个人睡了很久,终于喘上了一口气。
  陈七的喉咙发紧。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十年没说过话的嗓子挤不出一个完整的音。他只能把额头抵在冰凉的铁门上,闭上眼。
  别碰。
  阿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急。
  陈七没回头。他感觉到阿藏的气息从虚空中凝实,落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鞋尖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极轻的响。
  我说别碰,你聋了?
  我听见了。陈七哑着嗓子说,声音似砂纸磨过铁锈,门里有人。
  身后静了一瞬。
  你听见了?阿藏的声音变了调,你听见什么了?
  呼吸。
  阿藏没说话。陈七感觉到她走近了,走到他身侧,和他并肩站在那扇铁门前。他偏过头,看见阿藏的脸,还是那副少女模样,眉眼细长,嘴唇抿成一条线,月光照着她,脸色却比月光还白。
  她盯着那扇门,盯了很久,才开口:你碰了不该碰的东西。
  门在叫我。
  我知道。阿藏的声音低下去,它认得你。你血脉里有东西跟它呼应,
  话说到一半,她猛地抬头。
  陈七看见她的瞳孔缩了一下,整个人似被什么东西钉住了,僵在原地。然后她伸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把他从门前拽开,拽得他踉跄两步。
  别出声。
  阿藏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听不见。她另一只手按在脚下的木地板上,指尖陷进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纹路里。
  陈七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藏经阁外,夜空中,一道极淡的灵识正从山门正殿的方向漫过来,似一张无形的网,一寸一寸地往这边铺。那灵识压得很低,很轻,但那股子凝实的压迫感,隔着几层楼都能感觉到。
  是金丹境。
  是掌教。
  陈七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他下意识要往后退,阿藏攥着他的手腕,攥得死紧,指节发白。
  站着别动。她几乎是用气声在说,他探不到你,只要你不慌。
  那灵识漫到藏经阁外,停住了。
  似一只猎犬,在门口嗅了嗅,绕着阁楼转了一圈。陈七感觉到那灵识扫过第一层的书架、第二层的窗台、第三层的残卷,扫过他们脚下的六楼地板。
  扫过第七层铁门的时候,那灵识顿了一下。
  只有一瞬。然后似什么都没发现一样,退了回去,往山门正殿的方向收拢,消失在夜色里。
  陈七屏住的那口气这才吐出来。他低头,看见阿藏按在地板上的那只手,指尖微微发颤,指缝里渗出一丝极淡的青白色光,正慢慢消融进木纹里。
  他走了?
  走了。阿藏松开他的手腕,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不存在的灰,金丹境的老狐狸,鼻子倒是灵。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