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事堂的偏库在内门第三进院子的西角,一扇不起眼的木门,门板上钉着三颗生锈的铁钉,夜里看过去跟柴房没两样。陈七贴着墙根摸到门边时,月亮刚过中天,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
他等了半炷香的工夫,确认附近没有巡夜的脚步声,才从袖口抽出一根磨尖的铁丝,顺着门缝探进去,拨了两下,锁簧地一声轻响,开了。
门轴没上油,他不敢推开,只侧身挤进一道缝,又把门掩回原样。偏库里一股陈年灰尘混着灵草干枯的气味扑面而来,他屏住呼吸,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看清满屋子靠墙立着的木架,架上码着一摞摞账册和封了口的麻袋。
他没碰那些麻袋,径直走到最里头那张书案前。案上摊着几本翻开的册子,墨迹还是新的,正是宁远经手的内门灵材领用记录。
陈七从怀里摸出那半片药渣和一张抄了数字的纸,那是对账日从周管事库房账目上记下来的亏空数。他借着窗外漏进来的一点月光,一行一行对比过去。
止血草,领用七株,实发两株。凝气花,领用四株,实发一株。清心藤,领用三株,实发零。
每一笔,领用数减实发数,剩下的缺口,跟周管事账本上那几笔分毫不差。
他捏着纸的手紧了紧。周管事做平的账,跟宁远经手的领用记录,是同一套账上的两个环节。一个在前头虚报领用,一个在后头做平亏空,中间那批灵材去了哪儿,账上查不出来,因为账本身就被这两只手捏在一起。
陈七把纸收回怀里,目光落在案角一枚朱红印泥上。他拿起旁边一方木章,翻过来看,章面刻着执事堂代四个字,印泥的痕迹还新鲜,似是今天才用过。
他想起怀里那枚铜牌,背面那个字。铜牌上的字是刻的,章上的字也是刻的,两下里一对,起笔收笔的力道路子一模一样。铜牌不只是玄水宗的记号,还是执事堂内部走账的通行凭证。拿得出这枚牌子的人,就能让偏库的货从账上。
上面那位从不亲自签字。他只需要把章递下去,让宁远这样的人替他盖。
陈七把木章放回原处,指尖在印泥边缘蹭了一下,留下一道极浅的痕。他记下了这个位置。
窗外的月光忽然晃了一下。陈七脊背一紧,侧耳听去,院子里有脚步声,两个人,正朝偏库方向过来。
他来不及多想,几步退到墙角那排书架后面,贴着墙根蹲下,把身形缩进阴影里。偏库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穿执事堂制式短衫的弟子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光照到最外头的木架上就停住了。
宁师兄说今晚不用查偏库了,他这边有批货要理。那弟子回头朝门外喊了一声,咱去前面巡吧。
门外的脚步声应声远了。那弟子也没多留,提着灯笼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陈七没动。他在等,等那弟子走远,等确认这附近真的空了。
宁远要理货。今晚他会亲自来。
果然,约莫两盏茶的工夫,偏库的门再次被推开。这一次进来的人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陈七从书架缝隙里看出去,月光正好照在那人侧脸上,宁远。
宁远径直走到靠墙第三排木架前,从架顶取下一只灰布包袱,解开,里面是几株用油纸包好的灵草。他逐一验过,把其中五株放进一只早就备好的木箱里,动作利落,显然不是头一回干这事。
然后陈七看见了一个细微的动作。
宁远从包袱底部单独拈出一株凝气花,油纸重新包好,塞进了自己怀里,贴着里衣放。那株花不在他放进木箱的那五株里,也不在账上任何一笔记录里。
陈七的瞳孔没动,呼吸也没乱,只是把那个动作牢牢记住了。宁远替上面那位走货,但他自己也在截留,这株凝气花是宁远的私货,跟玄水宗的账没关系。
宁远合上木箱,又环视了一圈偏库,目光在最里头那张书案上停了一瞬。陈七的呼吸几乎停了,但宁远只是走过去,把案上那本翻开的领用记录合上,收进怀里,然后提着木箱出了门。
门关上,脚步声渐远。
陈七又等了半炷香,才从书架后站起来。他没有立刻走,而是绕到偏库后墙那扇窄窗前,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远处藏经阁方向的气息。他望过去,第七层那扇铁门的门缝里,青白色的光比昨夜又亮了一分,似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慢慢醒过来。
他收回目光,正要离开,脚边踢到一个东西。低头一看,墙角废料筐里扔着一片暗青色的碎料,边缘的断口还是新的,似是最近三天才被敲下来。
他蹲下去,没用手指碰,只凑近看了几眼。那料子的颜色、质地、纹理,跟接头人腰间挂的那枚碎片、库房墙角那只旧丹瓶,一模一样。同窑的料子,同源的器物。
有人近期在青玄宗内敲碎了某件东西,碎片落在了偏库的废料筐里。
陈七直起身,记住了碎料的位置和特征,没动它。他不能拿,一旦拿走,偏库的守卫会发现痕迹,反而暴露他来过。
他原路退回门边,侧身挤出去,把门掩回原样。月光照在他背上,他摸进怀里那枚铜牌,指尖划过字边缘那道自己刻的划痕,还在。
今晚他确认了三件事:周管事的账和宁远的领用记录是同一根绳上的两个结;上面那位从不亲自签字,只递章,货全从执事堂代章这条通道走;偏库废料筐里那片暗青色碎料,是从青玄宗内流出去的。
他手里现在握着宁远经手的账目、周管事做平的账、还有那片碎料的位置。三样东西,第一次让他有了主动出击的筹码。
只是宁远贴身收走的那株凝气花,不在任何一条账上。那株花是给谁的?陈七不知道,但他知道宁远这个人,比他先前以为的要多一层算盘。
他绕过老槐树的影子,往藏经阁方向走去。第七层的青白光在他背后亮着,像一个越收越紧的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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