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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婆住在城西的老巷子里,我到的时候快半夜了。
  她看见我肿起来的半边脸,手电筒咣当掉在地上,拉我进屋下了碗荷包蛋面。
  我埋头往嘴里扒,脑子里全是那一行字。
  一到晚上,姐姐就不是姐姐了。
  晚上我干过啥?
  给他洗澡,给他吹头,哄他睡觉。
  洗头的时候我总让他仰着脖子,一手托着他后脑勺,一手拿花洒冲泡沫。
  他怕水,每回都哇哇乱叫,两只手乱扑腾,我只好攥住他的手腕。
  我手里的筷子啪嗒掉了。
  脖子,手腕。
  他是不是把洗头写成了我在掐他?
  九岁小孩怕水,写得夸张点,大人一看就当了真。
  我一下子有了底,连夜写了满满一张纸的解释,打算明天拿去派出所。
  趁外婆去烧热水,我把她的老花镜塞进米缸最底下,又把她老年机的卡抠了出来。
  “外婆,这几天谁拿手机、拿纸给你看,你都别看。”
  外婆拍拍我的手背。
  “外婆这眼早看不清字喽,外婆就看你。”
  第二天一早,院门外站了十几号人,有人举着手机直播,有人拎着一兜臭鸡蛋。
  鸡蛋砸上窗玻璃,院门被泼了红漆,歪歪扭扭两个大字:畜生。
  隔壁王婶挤到最前头,把手机怼到外婆脸上。
  “老嫂子,你瞅瞅你外孙女干的好事!”
  外婆一扫帚抽过去,那手机飞出老远,扑通掉进了门口的臭水沟。
  “看不见,也不看!我外孙女我一手带大的,啥人我比你清楚!”
  她砰地关上院门,把我搂进怀里,枯瘦的手一直在抖。
  那天夜里,我被堂屋的动静惊醒。
  外婆站在那部落了灰的座机旁边,听筒贴在耳朵上。
  我只抠了老年机的卡,偏偏忘了这部十几年没人打过的座机。
  听筒里漏出一丝细细的声音,是我妈,带着哭腔,一字一顿,在念。
  我扑过去抢,外婆死死搂着听筒,一胳膊把我推了个趔趄。
  等我夺过听筒,里头只剩一串忙音。
  外婆慢慢转过身,抄起门后的拐杖,一下一下往我身上抽。
  “外婆,他写的是我给他洗头!他怕水,瞎写的!”
  我举着那张解释的纸往她跟前送。
  外婆一把扯过去撕成两半,嗓子都嘶了。
  “洗头?你管那叫洗头?”
  “那娃说他天天晚上都不敢闭眼,一闭眼,就要死一回!”
  “他才九岁啊!你咋下得去手!”
  她说到一半,捂着胸口弯下腰,哇地吐了一地。
  我浑身的血一下凉透了。
  天天晚上,死一回。
  可他每天早上背着书包出门,蹦蹦跳跳,跟没事人一样。
  一个夜夜都在死的孩子,我天天守在他身边,怎么会一点都看不出来?
  外婆缓过一口气,把我连人带包推出院门,门闩哐当落下。
  外头下起了雨,门上的红漆被泡开,顺着门缝往下淌,跟血一样。
  巷子口亮起两束车灯。
  我妈撑着伞走过来,蹲下身,替我把湿透的头发拨到耳后。
  “念念,外头冷,跟妈回家。”
  我盯着她那双手,浑身发抖。
  电话是她打的,作文是她念的。
  上辈子她亲手把我摁进浴缸,这辈子,她又把那篇作文一个字一个字念给了外婆听。
  她到底念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