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允灏苦笑道：“原本我也是这样想的。可等到后来，我才发现我自己的天真和愚蠢。这个世界上，有些人，真的不能被称为人。”
看着林允灏泛红的眼角，林烁辉默默的给林允灏添上一杯茶。
林允灏紧紧的抓着自己膝盖上的袍子，尽量的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一些：“这位郎中当初被请进府里，原本以为是给襄王治病的……
可他在第二天就察觉出不对劲来。头一天诊脉的是一个人，第二天诊脉的是另一个人。
连续半个月，每天让他诊脉的都是不同的人。
同样的是，那些人都是重伤瘫痪的人……
他一直留心着这个让人惊讶的情况，直到有一天，他被蒙住了眼睛，带到一个房间里面。
有人让他挨着诊脉，也不知道诊了多少个。
让他从里面那些人里头，找出两个脉相一模一样的人。
他才意识到，事情不对劲。
他试图逃跑，就被人追杀……后来，就遇到我了。”
黛玉敏锐的从林允灏说的话里面提取出关键的信息：“许多重伤瘫痪的人，有没有可能，是秦家的军户？
襄王府麾下有许多军户，若遇到仁慈善良的将帅，也不是不能将重伤的兵士带回府里诊治。
只是两个脉相一模一样的人……确实是蹊跷。”
林允灏看着黛玉的眼神中都是心疼：“玉儿，原来你也会当局者迷。”
黛玉艰难苦笑道：“如果是将那么多好好儿的人都弄成残废，冒充襄王。而真正的襄王，却是健康的……那……襄王府还真是图谋甚大。”
赵云周不理解：“为什么不能直接装死？”
林如海面色十分凝重：“人们能接受重伤被神医救活。死而复生，也实在是太荒诞了。”
黛玉伸手揉了揉太阳穴，向来冷静的一张小脸蛋上都是踌躇和疲惫，长长的叹了口气：“果然，出仕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皇伯父的位置，也不是那么好坐的。难怪，皇伯父会对父亲这样从小长大的情分如此在意。只怕，全天下，能让皇伯父如此去信任的人，也就只有父亲大人一个人了吧。”
林如海缓缓摇头：“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也能让你皇伯父毫无保留的去信任。小四，你说。”
赵云周脸上露出了几分迷惘的神色，过了一阵，才咬了咬牙，沉声道：“是师父。”
黛玉惊呼出声：“大舅舅？”
林如海点头：“是的，是你大舅舅。你大舅舅为人至情至性。为了先太子，不惜一切代价，这份情分，比之为父和你皇伯父也不遑多让。”
黛玉小声道：“可大舅舅……”
林如海淡淡的道：“你大舅舅心里如何想，有什么关系呢？只要你琏二哥愿意效忠你皇伯父。”
赵云周罕见的沉默了。
他不敢说，大舅舅不肯对皇伯父低头，是瞧不上皇伯父为人过于心慈手软。
便是皇伯父上次亲自去谈过之后，大舅舅也只是答应竭尽全力的教导琏二哥和自己，并未答应出仕。
只是……大舅舅当初心有顾虑……
也不知情况发展到如今，大舅舅心中是否宽解些许？
知子莫若父，等大家谈完事情，赵云周果然被林如海单独留下来了。
赵云周装模作样的打了个呵欠，甚至十分夸张的伸了个懒腰：“父亲大人明鉴，儿子跋山涉水，风尘仆仆的回来，属实是疲惫了。父亲大人若有什么教训，儿子改日再来领受。”
赵云周说完就打算脚底抹油，却不想听见林如海将两只手的关节捏得噼里啪啦的乱响一气。
赵云周浑身的汗毛瞬间立了起来。
林如海学了几分射御之术不假，可当真要动手的时候，赵云周敢肯定，林如海绝对不是他的对手。
但是，林如海是老子……
他若当真要打赵云周，赵云周也不敢还手啊！
赵云周的性格原本就比较讨巧，察觉到了林如海要动真格的，转身一套丝滑的小连招就跪在了林如海面前，对着林如海磕头道：“儿子林小四，听凭父亲大人差遣。”
林如海举起来的巴掌这一瞬有点沉重，看着赵云周这滑头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
却又想着要维持自己老父亲的严肃形象，不能叫这个滑头的小子发现自己竟然没有真的生气。
索性伸手摁住了赵云周的头，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
等他调整好了情绪，才改为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的道：“你这孩子，到底是跟你大舅舅在一起的时间长了。多少学到了你大舅舅的一些保命之道。”
赵云周身体僵硬，张了张嘴，想要说两句什么，到底作罢了。
实在是他一直低着头，看不清林如海的表情，不敢轻易吭声。
好在林如海很快就喊他起身了。
待得抬头看见林如海眸色中的满意，赵云周才松了口气，露出素日里那嬉皮笑脸的模样来：“儿子如今略有所成，不知父亲大人可还满意？”
“沾沾自喜。”
林如海的声音中带了几分刻意为之的低沉，却也掩饰不住那一抹轻笑。
赵云周一下子就不紧张了，嘿嘿笑道：“多谢父亲大人夸奖。”
说完就弯着腰上前，又是给林如海倒茶，又是给林如海捏肩膀的，模样瞧着十分的殷勤。
林如海无奈：“瞧瞧你这样儿，哪里有半分侯爷的样子？”
赵云周憨厚咧嘴一笑：“慢说儿子如今只是个侯爷了，便是将来裂土封王了，在父亲大人面前，依旧会是如今这狗腿的样儿。”
林如海被赵云周彻底的逗笑了，胸腔里震动的欢喜，冲淡了这些日子为了朝堂大事操劳的疲惫和阴霾。
他开始絮絮叨叨的和赵云周说着他们小时候的事情……
赵云周原本笑着听着，到后来，眼泪就不由自主的就落了下来，砸在林如海的肩膀上，在他靛青色的常服上，晕染而开……
赵云周清楚的感觉到林如海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连带着说话的声音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屏住呼吸，并不敢吭声，抬头望着房顶，不让眼泪再滑落下来。
等林如海絮絮叨叨的说完了，他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道：“儿子一直以为，父亲将儿子们养在老宅，从不过问。却不想，父亲竟然一直都关注儿子们的成长。”
林如海微微笑了笑：“父母之爱子，则为之深远。为父是如此，你大舅舅，也是如此。”
赵云周在心头叹了口气：到底，还是要说大舅舅的事情……
他知道已经逃不开了。
如今长公主府，襄王府，相继都暴露出问题，皇伯父和父亲，肯定也是着急的吧？
若再拿不出足够和那些人抗衡的筹码，皇伯父的龙椅，林家如今的权势富贵，不过都是镜花水月一场。
尽管赵云周兄弟几个私底下也讨论过……
便是皇伯父最终保不住那九五之尊的位置，这天下必将大乱，那他们四兄弟也能凭本事在乱世之中杀出一条血路，保住林如海和玉儿的荣华富贵。
只是，若那样，就全不了父亲大人和皇伯父的兄弟情义了。
原本林烁辉还在那边大义凛然的说什么为天地立心……就被赵云周三兄弟用了点非常手段。
让他深刻的意识到了，对于一个人来说，最要紧的，不是什么天下，不是什么江山社稷，而是自家的一亩三分地。
其到了最后，赵云周也不敢保证林烁辉是不是真的听进去了。
但他只要保持表面上的认同，大家也就放过他了。
至于皇伯父……赵云周只能表示：择其重。
他首先是林家子，其次才是忠勇侯。
至于镇国公府的所谓嗣子的身份，在赵云周看来，那不过是权利者的一场游戏。
当自己足够强，当己方阵营足够强的时候，一切规则，都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什么道德，什么世俗，都约束不了他。
他从来不是一个按照牌理出牌的规矩人。
自己的家都护不住，谈何家国大义。
林如海并不知道自己这个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