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萧衍起床后,徐宝桢随即也跟着起身。
“你脚伤了,还起这么早作甚?”萧衍伸手按住她。
“不碍事,我做工用手又不用脚。”
“我去替你向你们陶掌柜告假,今日就别去了,在家好好歇着。”
“那不行,我又不是动不了了,若是人人都因这点小事就要眈误,人家铺子还怎么开下去?”
徐宝桢坚持要去,做了这段时间的工,她也渐渐明白为何当时各家掌柜都肯不要她。
就是怕她嘴上说得好听,坚持不下去,人家又得重新招工,折腾来折腾去,眈误事儿。
就连人做东家的都不敢轻易眈误,做工的,更是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告假,多多少少对主家生意有影响。
影响大了,人家可就要叫你滚蛋了,她现在还不能滚蛋。
萧衍无奈,只好抱她起床,放妆凳上亲自伺候她梳洗。
出门时,萧衍一脚插到徐宝桢前面,蹲下了。
徐宝桢一时没反应过来,呆愣着。
“小姐,公子要背你!”
胖丫从灶房窗口探出个脑袋来,突然吼了一声,又捂嘴躲进去了。
“不用,我能走。”
“快点,别耽搁。”萧衍依旧蹲着。
徐宝桢只好走过去,伏上他的背。
难怪今日非要她穿件披风,原来是一早就打算要背她去上工。
萧衍背她轻轻松松,走得很快,比平日里她自己走路还快。
徐宝桢趴在宽厚的肩背上,视线越过熙熙攘攘的行人,穿过长街尽头,望到了两年前清远县金顶山的石板路。
清远县城外的金顶山每月举办一次盛大的庙会,她每回都要去凑热闹。
每每爬到一半就爬不动了,上山是萧衍背的,下山也是萧衍背的。
他们两个时常因此引发别家夫妻大战。
山道上也有女子走到半路走不动想要丈夫背。
男人破口大骂:
“背时婆娘,你自己非要来的。这么高的山,这么热的天儿,老子自己走都费劲,还要背你上去,你做梦呢?能走就走,不能走就给老子滚回去。”
女人不相上下:
“你就这点出息,本事不大脾气不小。除了吼我,你还会什么?你看看别人家男人。”
“你瞪个牛眼睛看老子干甚?你怎么不看看别人家媳妇?你要是也长成那天仙模样儿,老子爬着跪着也背你上去。”
“我要是有那般模样儿看得上你这油壶塞子。”
......
她每一回爬不动了,只要停下来轻轻抱怨一声“腿软”,萧衍就会主动蹲到她面前。
徐宝桢当时只是一边鄙视别家男人没用,一边羡慕别家女人有竹舆、山轿坐。
对于默默背着她上山又下山的男人,她不但没替他擦擦汗,甚至都没问他一句累不累。
“你能不能走快点?”
男人不耐烦的催促声将徐宝桢的思绪拉了回来。
此刻,前面是步行的一家四口。
着土褐色粗麻布衣的女人背上背着个两三岁的小儿,一手牵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一手挽着个沉甸甸的大包袱,脚步稍显迟缓。
穿月白长衫的男人背个书笈走在前面,腰背直挺,回头看着女人,一脸不耐:“你这般磨磨蹭蹭几时能到?你就不能……”
一辆马车迎面而来,车轱辘声掩盖了男人那令人厌烦的叨叨。
马车里传出女子嘤嘤哭泣声:“你要娶她做平妻也就罢了,还要拿我的嫁妆给她做聘礼。”
男人沉声吼:“你人都是我孙家的,不要给脸不要脸......”
不知不觉间,徐宝桢埋头粘贴了萧衍的脖颈。
萧衍微微一怔,以为她睡着了,上半身往前稍倾,脑袋往一边偏了偏,脚步更稳了,想让她靠得舒服些。
萧衍很快超过了前方的一家四口,身后男人的抱怨声戛然而止,马车上的哭声、骂声也远去了。
徐宝桢贴在萧衍颈间温热的皮肤上,心绪复杂。
她好象偷到了一种叫“幸福”的东西,可她从未珍惜,甚至从没意识到。
老天爷,既让我重活一世,为何不让我回到遇见他欺骗他之前?
哪怕是多给个一年半载的也好啊。
如今......一切都太迟了。
所谓身在福中不知福,说的就是她这样的人。
她徐宝桢注定是个无福之人。
思绪回笼时,已到了织云阁。
萧衍要背她进去,她怕熟人见了笑话,挣扎着下来。
萧衍要扶她也不肯,非要自己走进去,脚踝还是有点疼,但能忍受。
萧衍嘱咐她:“午间好好歇着,别乱走,下工后等我来接你。”
“好。”
徐宝桢一瘸一拐进了铺子,再回头看,萧衍才刚转身离去,走得飞快。
他明明不顺路,明明自己也赶时间。
她出来做这个工,好象并没有给他减轻负担。
陶掌柜看见萧衍背她来的,啧啧两声,笑道:“才分开又想了?年轻就是好啊,小夫妻感情真是羡煞旁人。”
徐宝桢回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掌柜的见笑了,昨晚大意扭了脚。”
陶掌柜不再玩笑,面露关切:“严不严重?伤了脚怎不在家养养?”
“还好,就是走路有点疼。”
陶掌柜知她脚受了伤,便没给她派外出的活儿。
午后,陶掌柜有事外出,让徐宝桢替她守柜。
临近下工,织云阁来了个不熟的熟人——王巧嘴。
王巧嘴看见徐宝桢,满脸惊喜:“妹子啊?你也来逛街了?真巧啊。”
谁家好人逛街逛进人家柜台里头来了?
徐宝桢尴尬笑笑:“我在这里做工,姐姐可是要做衣裳,有何想法或要求都可与妹妹说。”
王巧嘴本是待着无聊,随便闲逛,有意讨好徐宝桢,便定制了两身衣裳。
挑好布料,定好式样,徐宝桢进了柜台,准备笔墨。
王巧嘴趁着与徐宝桢交谈之际,问道:“妹妹怎的出来做工了?你那男人不行,养不住家了吧?”
你男人才不行了。
徐宝桢心里很不爽,碍于人家是铺子里的客人,又不好发作,面上扯出一抹僵硬的笑。
“我夫君很好,我有银子花。我只是嫌家里待着无聊,自己出来找点事做。”
“再好又有何用?他能赚几个子儿啊?即便不吃不喝全给你也没多少吧?”
徐宝桢随口应道:“不多不少,够花。”
“我家老爷昨儿个又给了我五十两,叫我随便花。”王巧嘴叹了口气:“你说我要是找个穷的,一年到头儿都挣不到五十两。”
徐宝桢故作惊讶:“哦,这么大方?那王姐姐怎不再多做两身好衣裳?小店还有更好的嘞,你家老爷见了保准喜欢。”
徐宝桢忙走出来,拉了王巧嘴又朝最贵的成衣展示架走去。
一番介绍后,王巧嘴又勉为其难地加了两身贵衣裳。
钱花了,她又拉着徐宝桢小声说:“好妹妹,你瞧姐姐这日子过得多自在?妹妹有这条件何苦吊死在一棵歪脖子树上?”
胡娇一到时辰就丢了手上的活儿出来,正好听到王巧嘴的话,又赶紧缩了回去,躲在里头偷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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