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从木作间出来,远远就听见了自家娘子的声音。
  又将罗氏的话听得分明,驻足檐下,正想听听徐宝桢如何说,她却迟迟不出声儿。
  脸皮薄害羞了?
  萧衍又抬脚大跨步往外头走。
  外边铺面里。
  罗氏起身:“妹子稍候,我去后头瞧瞧,催催。”
  罗氏话音落,刚跨出去一步,萧衍掀帘出来了。
  罗氏笑道:“我原说萧兄弟也急着回家呢。”
  萧衍微微颔首,视线随即转向刚从椅子上起身,朝他缓步行来的人。
  徐宝桢穿了一件银红绣折枝玉梅连帽披风。
  领口、帽檐与袖口滚一圈雪白兔毛,衬一件藕荷色交领锦袄,腰系石青织鸾鸟绦带。
  下身穿蜜合色厚绫裙,裙裾压着暗花纹,内裹棉绸衬裙,行走时不显臃肿。
  足下是杏色绣海棠缎面棉履,裹着薄绒,踏着木板地面,步履轻缓。
  “怎么来这了?可是有急事?”萧衍也朝她走去。
  “我来接夫君啊。”徐宝桢停在离他两步远的位置,素净的脸上漾起浅浅笑意。
  萧衍脸上笑意还未来得及漫开,想起眼下时辰,沉声问道:“何时来的?”
  “刚到一盏茶的工夫。”
  萧衍闻言脸色一凛,一把拽过她的手就朝外头走。
  徐宝桢顺手抓起挂在门口的灯笼,一面脚步凌乱地跟随着他走,一面回头与罗氏打招呼:“嫂子,我们先走了。”
  “好,路上慢些......哎哎哎,衣裳,衣裳。”
  罗氏忙将搭在一张椅背上的衣裳抱起来,快步追出去。
  “有劳嫂子。”萧衍伸手接过,脚下速度丝毫不减。
  罗氏看着二人转过不远处的路口拐角,这才哆嗦着回屋。
  “这天儿,怎的突然冷成这般?这雪又迟迟下不来。”
  罗氏缩着脖子,赶紧关了铺门。
  “难怪人家夫妻感情好,大晚上的还特意来送衣裳,当真体贴。我也去给那家伙做些热乎的。”
  罗氏轻声嘀咕着朝后院去了。
  徐宝桢脚步跟跄着跟了萧衍一段,开始喘息不匀。
  二人路过先前正室收拾外室那条巷口,里面还灯火通明,有人高声说话。
  “夫人说骚狐狸住过的宅子不要了,立刻安排卖掉。”
  萧衍侧头往里瞥了眼,脚下未停。
  “阿衍,走慢一点,我跟不上了。”
  徐宝桢跟着跑了一段路,有些喘不过气来。
  萧衍骤然停下脚步,徐宝桢反应不及,往前面栽了一下,幸好他没放手。
  徐宝桢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男人在生气,很生气。
  “你怎么了?谁惹你了?”徐宝桢抬头看他,小心翼翼问道。
  “怎么了?谁让你来的?”萧衍瞪着她,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厉。
  徐宝桢震惊了,萧衍吼她了!
  太稀奇了!
  “我闲着无事,想来便来了。”
  “大晚上的,你一个人走这么远的路,知不知道有多危险?”
  萧衍眼中怒气沉沉。
  徐宝桢这才明了他为何气成这样,忙解释:“我不是一个人来的,胖丫陪我一起来的。”
  “人呢?”
  “先回去了。”
  “徐宝桢,你何时学的满嘴谎言?”萧衍竟伸手揪她耳朵。
  “疼疼疼。”徐宝桢歪着脑袋,双手抓住萧衍手腕撒娇:
  “夫君,好疼。快松手,我没扯谎,真没扯谎。”
  萧衍松了手,又握紧拳头,怒视眼前的小女子。
  徐宝桢皱着眉头,揉了揉耳朵。
  这人是真生气,真下狠手。
  “胖丫陪我到了鲁家铺子,路平恰好路过,胖丫想回去,我便让路平顺道送她回家了。”
  说话间又是一阵寒风,刮得人脸上生疼。
  徐宝桢嘶了一声:“今晚是真冷啊,你快把衣裳穿上。”
  萧衍这才注意到自己手上的衣裳:“这是给我的?”
  “不然呢?快穿上,好冷。”
  萧衍将衣裳抖开,才发现是一件斗篷。
  夜里光线暗淡,看不清颜色。看长度是按照他身量做的,斗篷还有新布料的气味。
  “哎呀,你发什么愣?快穿上,我们快点回家,要冷死了。”
  徐宝桢出言催促。
  萧衍却不着急,伸手将她披风帽子给她戴上,问道:“何时做的?”
  语气乍一听,不急不缓,细辨,藏着雀跃。
  “就这几日啊。你在外头赶工,我在家里也无事。今晚刚做好,我想着你早上出门穿得不多,就给你送来了。”
  萧衍牵起斗篷反手一甩,厚重衣料顺着肩背铺开,划出一道沉而稳的弧线。
  徐宝桢呆呆看着,暗自心惊:穿件衣裳都能穿出这气势,不愧是天潢贵胄。
  萧衍双手紧紧攥着衣襟,心里有种无法言喻的满足感。
  他其实并未感觉很冷,但她觉得他冷他就冷。
  徐宝桢将灯笼手柄塞他手里,抬手替他系好衣带,又踮着脚去给他提兜帽。
  一抬手的事情,萧衍偏不自己动手,举起灯笼,双腿一弯,矮下身来,视线与她平齐,目光灼灼盯着她。
  灯笼昏黄柔和的光线,映照着她精致的五官,在眉梢眼角投下浅浅阴影,又在她微抿的唇边晕开融融暖意。
  兜帽罩在头上,阻隔了耳边的冷风,萧衍顿觉浑身被温暖包裹。
  男人脸上笑容绽放,直起身子,随即牵起宽大的斗篷,往身边人身上一罩,揽住她往前走。
  徐宝桢委屈道:“我担心你冷,巴巴给你送衣裳,你倒好,还揪我耳朵。”
  “揪你耳朵是让你长记性。”
  “真是胖丫陪我来的。”
  “那也不行。两个女子黑夜出门,遇到歹人怎么办?”
  “路程不远,这条街热闹,胖丫力气大,不怕。”
  “力气再大也只是个小丫头,只有那么大点儿,真要遇上为非作歹的,能顶什么事儿?以后没我陪着,夜里不许出门。记住没?”
  “记住了。”
  徐宝桢不再犟了,萧衍说得对。
  她死过一次,还是没汲取教训,还是这么想当然。
  上一世,胖丫是凭着一身蛮力甩翻了几个人,可双拳难敌四手。
  在绝对的势力下,力气再大也不过是能多挣扎几下的蝼蚁罢了。
  “还委屈吗?”
  “委屈。”
  “还不知错?”萧衍语调提高了些。
  “知错。”徐宝桢闷闷道:“知错也委屈,你对我发脾气我就委屈。”
  前世今生,萧衍生气的样子她都害怕。
  “真疼啊?”萧衍语气软和。
  “真疼,耳朵都要被你揪掉了。”
  问这世间有几个女子被男人揪耳朵?
  恐怕唯有她徐宝桢一人而已。
  “我没使力。”
  “我真疼。”
  “那你往后乖一些,别以身犯险,夫君再不揪你耳朵。”
  “恩。”
  萧衍暗叹一口气,他是真没使力,哪里舍得?
  只是男人的力道对于柔弱妇人来说,或许一分便是十分。
  萧衍暗暗发誓,以后绝不再对她动手。
  “我背你吧。”
  “不要,我想与夫君一起走......”
  徐宝桢的声音戛然而止,倏地停步,望着前方一处铺面投射出来的光束。
  “下雪了!”
  一声大喊,透着兴奋。
  暖黄的光束中,片片雪白清淅可见,越来越密。
  “恩。回家吧,这雪来势不小。”
  说话间,絮状雪片子纷纷扬扬落下,发出簌簌声响。
  夜色沉沉,两侧街市的灯火半数已熄,沿街灯笼须臾间已蒙上一层薄雪,光晕朦胧。
  雪片子落在青石地面上,片片相依,层层相叠。
  徐宝桢伸手搭上萧衍劲腰,缩在他斗篷下,跟随他有意缩小的步子,踏着落雪与他并步前行。
  鞋底碾过初积的碎雪,还没有她喜欢那种细碎柔和的吱吱声响,明早出门便有了吧?
  漫天飞雪肆意侵扰着紧密相拥的二人,被萧衍挺拔的身躯与宽大的斗篷尽数挡住,无一片沾染她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