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官,我的孩子……还在吗?
这一句话,象一根滚烫的钢针,狠狠扎进李子谦的太阳穴。
他看着病床上那张惨白的小脸,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全是毫不遮掩的惊慌和依赖。
仿佛他就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浮木。
一句“孩子不是我的”就堵在喉咙口,可他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现在说不是他的,谁信?
在场的老张,还有门口探头探脑的那些人,只会觉得他是在推卸责任。
他李子谦长这么大,还从来没干过这么丢人的事。
他的字典里,也从来没有“推卸责任”这四个字。
空气象是凝固了。
老军医张济民的眼神从最初的震惊慢慢变成了了然,最后化为一种“我懂的”的谴责。
他清了清嗓子。那架势,是准备要好好教育一下这个犯了错还不懂事的晚辈。
李子谦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正从四面八方投射过来,将他牢牢钉在原地。
他不能再沉默下去了。
他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
“还在。”
这两个字,象是从冰块里凿出来的,又冷又硬。
可听在苏清欢的耳朵里,却如同天籁。
她紧绷的身体终于软了下来。
眼泪“唰”地一下,又涌了出来。
这一次,不是演的,而是混合着后怕和劫后馀生的真实情绪。
“谢谢……谢谢长官……”
她哽咽着,声音细得象蚊子叫。
“谢谢您……谢谢您救了我的孩子……”
这句感谢,比任何指控都来得更加致命。
它象一份判决书,直接给他定了罪。
他就是那个搞大了人家肚子,还差点害得一尸两命的混帐王八蛋。
李子谦的拳头在身侧用力握紧,手背上的青筋都蹦了起来。
他心里涌起一股滔天的火气。
不是对着苏清欢,而是对着那个给他惹出这个天大麻烦的兵——赵卫国。
李子谦的脑子里,飞速闪过赵卫国的文档资料。
农村兵、表现优异、提了干。
最重要的一条是,他的父亲是牺牲在战场上的战斗英雄。
这也是为什么当初赵卫国申请回城,他会那么痛快批准的原因之一。
他不能让英雄流血又流泪。照顾烈士后代,是他这个做师长的责任。
可现在呢?
这个英雄的后代在乡下搞大了姑娘的肚子,拍拍屁股一走了之。
这要是传出去,赵卫国的前途就全完了。
更严重的是给英雄的脸上抹黑、给整个部队的声誉抹黑。
他李子谦带出来的兵要是出了这种丑闻,他这个师长脸上也无光。
他可以现在就把赵卫国从京城揪回来,让他自己处理这摊子烂事。
可结果呢?
无非是赵卫国身败名裂、被部队开除。
而眼前这个女人和她肚子里的孩子,依旧无名无分,成为整个大院的笑话。
他看了一眼苏清欢护着肚子的手,脑子里又闪过她手腕上那道浅粉色的疤痕。
一个连死都不怕的女人,被逼到了绝路上,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如果他今天把她赶出去,她下一步是不是真的会抱着肚子里的孩子再去找那条河?
权衡利弊。
他发现,自己竟然只有一个选择。
娶了她。
这听起来荒唐到了极点。
可仔细一想,这却是眼下平息所有风波,也是唯一能堵住悠悠众口的办法。
他需要一个妻子,来挡掉家里那些没完没了的相亲和各种想要攀附上来的关系。
而她,需要一个名分、一个户口、一个能让她和孩子活下去的依靠。
他们各取所需。
这是一场交易。
想通了这一点,李子谦心里的那股火气反倒慢慢压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冰冰、公事公办的平静。
这顶绿帽子,他戴了。
为了部队的声誉,为了那个牺牲英雄的体面,也为了……断掉自己心里那点不该有的念头。
他做出了决定。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和威严。
“行了,别哭了。”
他看着苏清欢,那眼神象是在看一份需要他处理的紧急文档。
“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休息,把身体养好。”
他的话让在场的老张和小王都愣住了。
这是……什么情况?
师长这语气怎么听着象是认下了?
苏清欢也止住了哭声,抬起那双泪汪汪的眼睛不解地看着他。
她不知道这个男人心里转了多少个弯,她只知道自己赌局的最后一张牌要揭晓了。
李子谦没有看她,而是转向了一旁还在发懵的张济民。
“老张,给她用最好的药,缺什么,直接去我那儿拿。”
“伙食上,让炊事班那边单独给她开小灶,标准按照我的来。”
“另外,找个干净利落的嫂子过来照顾她。”
他一条一条地安排下去,条理清淅、不容置喙。
每一句话,都象是一块石头,砸在众人心里,激起千层浪。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负责了。
这是把她当成自己的家属在安排!
张济民嘴巴张了张,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勤务兵小王更是大气都不敢出,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个球。
李子谦安排完一切,重新将目光落回苏清欢的身上。
那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情绪复杂。
有烦躁、有认命,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无奈。
他走到她的病床边,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
“你听好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李子谦的人。”
苏清欢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她赢了。
她看着男人轮廓分明的下颌,看着他军装上冰冷的金属纽扣。
第一次觉得这个冰冷的男人或许真的可以成为一座靠山。
李子谦没有给她任何反应的时间,说完这句话就直起身。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即将成为他妻子的女人,扔下了最后一句话。
那句话,是对她说的,也是对整个医务室里所有竖着耳朵听八卦的人说的。
“你好好休息。”
他顿了顿,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口吻宣布了这个决定。
“明天,我们去办手续。”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