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官,今天……谢谢你。”
李子谦的心因她这句轻飘飘的话再次掀起了波澜。
他没有回答,只是将身体又往床的外侧挪了挪,试图用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物理距离,来隔绝她身上那仿佛能钻进人骨头缝里的香气。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秋虫最后的鸣叫。
苏清欢真的累了。
这一天,又是演戏,又是动脑,又是跟人斗智斗勇。
她紧绷的神经,在确定身边这个男人暂时不会对自己构成威胁后,终于彻底地松懈了下来。
没过多久,她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李子谦却依旧睁着眼睛,盯着那片漆黑的房梁。
他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会儿是她围着浴巾、坐在地上的香艳模样;一会儿是她红着眼睛、质问自己为什么不肯跟她同床的委屈样子;一会儿又是她在院子里挺直了腰板,对着那帮长舌妇大声说“我男人是保家卫国的英雄”的倔强身影。
这个女人到底有多少副面孔?
哪一副才是真正的她?
李子谦想不明白。
他也不想再想了。
他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开始默念部队里的操练条例。
一条,两条,三条……
就在他好不容易将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都驱赶出去,意识也渐渐变得模糊的时候,一声压抑又痛苦的低吼,猛地从他的喉咙里冲了出来!
“老三!!”
那声音象是受了伤的野兽,在绝望地悲鸣!
苏清欢瞬间就被惊醒了!
她猛地睁开眼,心脏狂跳!
她一转头,就看到身边的李子谦整个人都剧烈地挣扎了起来!
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额头上青筋暴起,布满了细密的、冰冷的汗珠。
他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那张英俊的脸上,充满了苏清欢从未见过的痛苦和恐惧!
“躲开!快躲开!”
“趴下!!”
他象是陷入了什么可怕的梦魇之中,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一些模糊不清的命令。
那双手在空中胡乱地挥舞着、挣扎著,象是要抓住什么,又象是在推开什么。
苏清欢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
她知道,这是战后应激创伤。
上辈子,她曾经资助过一个退伍军人基金会,听那些心理医生说起过这种病症。
亲眼目睹战友在自己面前牺牲,那种巨大的、无法挽回的冲击,会象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刻在他们的灵魂深处,在午夜梦回时,反复地折磨着他们。
苏清欢的心象是被一只大手狠狠地揪住了。
又酸,又疼。
她看着这个白天里强大得象是一尊不可撼动的神只的男人,此刻,却象个迷路的孩子一样,脆弱又无助。
她下意识地就想叫醒他,可她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心理医生说过,强行叫醒一个正处在严重应激状态的病人,很有可能会加重他的病情,甚至会让他,在瞬间爆发出强烈的攻击性。
怎么办?
苏清欢的脑子飞快地转动着。
她看着他那因痛苦而扭曲的脸,看着他那紧握成拳、指节泛白的手。
一个大胆的念头,忽然从她的心底冒了出来。
她咬了咬牙。
然后,轻轻地、轻轻地爬了过去。
她没有去碰他,也没有去叫他。
她只是从他的身后伸出双臂,小心翼翼地抱住了他那滚烫又紧绷的腰。
然后,她将自己的脸轻轻地贴在了他那因用力而肌肉贲张的宽阔后背上。
他的身体好烫,烫得象一块正在燃烧的炭。
隔着一层薄薄的睡衣,那惊人的热度依旧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
他的身体因为她的靠近猛地一僵!
那挣扎的动作也停顿了一瞬。
苏清欢能感觉到,他身上的肌肉绷得象一块块坚硬的石头!
她有些害怕,怕他会象甩开一个麻袋一样把自己甩出去。
可她没有退缩。
她抱得更紧了。
她仰起头,将自己的下巴轻轻地搁在他的肩膀上。
然后,她凑到他的耳边,用一种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又轻软的语调,开始轻轻地哼唱起来。
她哼的是一首上辈子她妈妈哄她睡觉时最喜欢唱的摇篮曲。
那调子很简单,很舒缓。
象是一阵带着花香的温柔晚风,又象是一条清澈见底的潺潺小溪。
“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神奇魔力。
她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
她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固执地哼唱着。
慢慢地,慢慢地……
奇迹发生了。
李子谦那原本剧烈挣扎的身体,竟然真的一点一点地平静了下来。
他那急促又压抑的呼吸,也渐渐变得平稳。
眉头虽然还皱着,但那痛苦的神色却淡去了不少。
就在苏清欢以为他已经彻底平静下来的时候,他那只在空中胡乱挥舞的手,忽然精准地抓住了她还环在他腰间的手!
那力道大得惊人!象是一把烧红的铁钳!
“啊……”
苏清欢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
她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快要被他给捏碎了!
她下意识地就想把手抽回来。
可是,当她看到他那张虽然已经平静下来,却依旧带着几分脆弱和不安的睡颜时,她心里的那点退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咬着牙,忍着那钻心的疼痛,非但没有松开手,反而将自己的身体更紧地贴了上去。
她将自己身上那柔软的温度,毫无保留地传递给他,用这种最原始也最直接的方式,安抚着他那颗焦躁不安的灵魂。
“别怕……”
“我在这里……”
“我陪着你……”
她在他耳边一遍又一遍地轻声呢喃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李子谦那禁锢着她的手,力道终于慢慢地松懈了下来。
他没有松开她,而是反手一拉,将她整个人都拉进了自己的怀里!
他那强壮有力的手臂象是铁箍一样,紧紧地禁锢着她的腰。
他那颗硕大的脑袋也埋在了她的颈窝里,象是一只找到了港湾的、疲惫的巨兽。
他抱得死死的,那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苏清欢被他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搞得有些懵。
她整个人都窝在他那充满了阳刚气息的宽阔怀抱里。
鼻息之间,全都是他身上那股子混杂着淡淡的肥皂清香和汗水味道的男人气息。
那味道非但不好闻,甚至还有些冲。
可不知道为什么,苏清欢却一点也不觉得讨厌,反而有一种莫名的心安。
她靠在他的胸膛上,那结实的胸肌硬邦邦的。
她能清淅地听到他那沉稳又强壮有力的心跳声。
咚。
咚。
咚。
一下,一下,象是最动听的安眠曲。
这一刻,苏清欢的心里,对这个男人所有的算计、所有的防备,都暂时地消失了。
她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这个男人的不容易。
他不是什么冷面阎王,他也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京圈太子爷。
他只是一个也会受伤、也会痛苦、也需要人来温暖和安抚的普通男人。
李子谦在潜意识里,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让他安心的奇异香气。
那香味象一只温柔的手,轻轻地抚平了他所有的焦躁和不安。
又象是一个牢固的船锚,将他那漂浮在无边无际的血色海洋里的灵魂,牢牢地固定在了地面上。
让他安稳落地。
他下意识地抱得更紧了。
这一夜,是李子谦这几年来睡得最安稳、最沉的一觉。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通过窗户的缝隙照进屋子里的时候,床上那两个紧紧相拥而眠的人,画面显得格外的和谐与美好。
仿佛他们天生就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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