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志，你就是苏清欢吧？有人举报你在这里贩卖、传播不良音象制品，请你跟我们回所里接受调查。”
第二天下午，摊位正火爆的时候，两个穿着蓝色警服的民警排开人群，走到了摊位前。他们脸色严肃，眼神锐利。一开口，就让周围喧闹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排队的人群“嗡”的一声散开了一些，个个脸上都带着惊疑和畏惧。在这个年代，“接受调查”可不是小事，一旦沾上，不死也得脱层皮。
周大山他们六个壮汉第一时间就围了上来，将苏清欢护在身后。他们警剔地盯着那两个民警，手已经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那架势，仿佛只要对方敢动一下，他们就会立刻扑上去。
“都别动！”苏清欢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推开护在身前的周大山，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反而客客气气地对那两个民警笑了笑。
“两位公安同志，辛苦了。”她关掉那台惹事的录音机，歌声戛然而止。
“调查是应该的，配合政府工作也是我们每个公民的义务。不过这儿人多眼杂，说话不方便，不如……咱们去那边那个茶摊坐下慢慢说？我请客。”
她指了指不远处树荫下的一个凉茶摊，态度从容得体，不卑不亢。
两个民警对视了一眼，都有些意外。他们本以为会遇到一个哭天抢地、撒泼耍赖的“倒爷”，没想到对方竟如此镇定。
“行。”为首的那个民警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
三人来到茶摊，苏清欢要了三碗酸梅汤，推到他们面前。
“两位同志，你们说我传播不良音象制品。我想请问，具体是哪里‘不良’了？”苏清欢开门见山地问道。
“哼，哪里不良？”年轻一点的那个民警冷哼一声，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本，“举报信上写得清清楚楚，你卖的这些磁带，唱的都是些情情爱爱、无病呻吟的东西，属于典型的‘靡靡之音’，腐蚀年轻人的革命意志！这还不够‘不良’吗？”
苏清欢笑了。
“同志，现在已经是1979年了，国家都在提倡思想解放。文艺作品里描写爱情，怎么就成了‘不良’？难道革命者就不允许有个人情感了吗？”
她说着，从随身的挎包里拿出了一本装订整齐的小册子。
这册子是她早有准备的“秘密武器”。
“这是我卖的所有歌曲的歌词本，每一个字我都亲自整理打印了出来。两位同志可以看看，这些歌词里，到底有没有一个‘出格’的、‘黄色’的字眼？”
她将册子递了过去。
那册子是用后世的排版软件做的，字迹清淅，排版优美。光是这卖相，就让两个民警眼前一亮。
他们翻开一看，只见上面一首首歌词，写得清清楚楚。
《甜蜜蜜》，写的是看到心上人时的喜悦。
《小城故事》，写的是对家乡的赞美和热爱。
《又见炊烟》，写的是黄昏时分的田园风光和思乡之情。
两人一首一首地看下去，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确实，这些歌词虽然情感细腻，但意境优美、文本干净，别说“黄色”了，就连一句粗话都没有。真要硬扣个“腐蚀革命意志”的帽子，也实在太牵强了。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茶摊旁。
“同志，聊什么呢？”
来人正是李子谦。他今天没穿军装，只穿了一件普通的白衬衫和军绿色长裤，但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磨砺出来的铁血正气，却象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两个民警一看到他，身体下意识地就坐直了。他们昨天没在现场，但回去后可是听同事绘声绘色地描述过这位“爷”的风采。
苏清欢看见他，心里瞬间就踏实了，笑着给他也叫了一碗酸梅汤：“老公，你来啦？这两位公安同志，正在进行文化审查呢。”
李子谦拉过一张板凳，在苏清欢身边坐下。他拿起那本歌词集随意翻了翻，然后抬眼看向那两个已经有些坐立不安的民警，淡淡地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我听清欢说了，这些歌，是香港同胞唱的。”
“香港同胞也是中国人，也爱国。前段时间，中央领导同志还在接见港澳爱国商人，鼓励他们回内地投资，支持国家建设。这是我们统战工作的重要一部分。”
“怎么到了你们这儿，听一听香港同胞唱的思乡爱家的歌，就成了‘传播不良文化’了？”
“还是说，你们觉得，我们的统战政策，有什么问题？”
一番话，行云流水，逻辑清淅。
他不动声色地，就把一桩小小的“投机倒把”举报，直接拔高到了国家“统战政策”的高度。
那两个民警听得冷汗都下来了。
“统战政策”！这顶帽子太大了，别说他们两个小小的片警，就是他们局长来了，也戴不起啊！
“不不不！首长您误会了！我们……我们绝对没有那个意思！”为首的民警赶紧站起来，结结巴巴地解释，“我们也是……也是接到了举报，按规定来调查一下……”
“调查清楚了吗？”李子谦挑了挑眉。
“清楚了！清楚了！”民警把那本歌词集宝贝似的还给苏清欢，“苏老板这些歌曲，内容都是健康的、积极向上的！我们会如实向上级汇报的！”
“恩。”李子谦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
两个民警如蒙大赦，客气地跟苏清欢和李子谦道了别，几乎是落荒而逃。
一场眼看就要掀起大风波的调查，就这么被李子谦三言两语，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周围那些一直悄悄观望的群众，这下是彻底服了。
“看见没！苏老板的男人，真不是一般人！”
“这叫什么？这就叫水平！三两句话，就把公安给说跑了！”
“以后谁还敢找苏老板的麻烦？那不是茅坑里点灯——找死（屎）吗？”
苏清欢的摊位经过派出所这么一“认证”，名气反而更响了。大家都知道，这位苏老板不仅东西好，背景更是硬得跟城墙一样，她卖的东西，那是经过官方“盖章”的，绝对放心！
危机，反而成了最好的GG。
苏清欢看着那两个民警远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举报信？
这次是派出所，下次又会是谁？躲在暗处的老鼠，也该到现身的时候了吧。她眯了眯眼，心里已经有了几个怀疑的对象。
她转过头，看向身边的李子谦，他正低头，用手帕仔细地擦拭着她刚刚喝过的碗边。那专注而温柔的神情，和刚才那个气场全开、威压四方的男人，判若两人。
苏清欢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
她凑过去，低声笑道：“老公，刚才好威风啊。”
李子谦抬起头，眼神里却没了刚才的凌厉，只剩下满满的后怕和心疼。他没说话，只是拉起苏清欢的手，沉声道：“回家。”
他的手心，竟然全是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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