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饭了。”
当苏清欢端着最后一盘菜从厨房里走出来的时候,客厅里的气氛依旧冰冷。
陈淑华端坐在那张唯一的靠背椅上,腰杆挺得笔直,象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像。
李子谦则跟个门神一样黑着一张脸,站在她的旁边,浑身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苏清欢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温顺的笑。
“阿姨,子谦,吃饭了。”
她将一盘盘菜肴小心翼翼地摆放在那张擦得干干净净的八仙桌上。
三菜一汤。
不多,却样样精致得象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一道清炖狮子头。
那肉丸子足有拳头那么大,通体雪白,颤巍巍地浮在清澈见底的高汤里。几根翠绿的青菜心点缀其间,煞是好看。
一道大煮干丝。
那豆腐丝切得比头发丝还细,根根分明,浸在奶白色的汤汁里。上面撒着虾仁、火腿丝,五颜六色的,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还有一道响油鳝糊。
乌黑油亮的鳝糊上铺着一层细细的蒜蓉和葱花。随着苏清欢的走动,那股子浓郁的、混杂着酱香和蒜香的味道,霸道地钻进了屋里每一个人的鼻子里。
最后,是一碗腌笃鲜。
春笋、咸肉、鲜肉、百叶结,在砂锅里炖得汤色乳白,香气四溢。
陈淑华的眼皮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出身江南名门,嫁到北方这么多年,嘴巴早就被那些粗犷的北方菜给养刁了。
可心底里最惦记的,还是这一口清淡、鲜美的家乡味。
尤其是这几道菜……
清炖狮子头、大煮干丝、响油鳝糊……
这可都是最地道的淮扬菜啊!
这个乡下丫头……她怎么会做?
陈淑华的心里闪过一丝诧异。
但随即,那丝诧异就被更浓的轻篾所取代。
哼,肯定是做得虚有其表,味道肯定难吃得要死。
她已经打定主意了,一会儿不管多难吃,她都不会动一筷子!
她就是要让李子谦看看,他娶的这个女人到底有多上不得台面!
“阿姨,您坐。”
苏清欢拉开椅子,扶着陈淑华坐下。
又给她盛了一碗白米饭。那米饭用的是空间里产的特级珍珠米,粒粒饱满、晶莹剔透,散发着一股清甜的米香。
陈淑华冷着脸,看都没看她一眼。
李子谦实在是看不下去了,黑着脸开口:“妈!您到底想怎么样?!”
“吃饭!”
陈淑华冷冷地打断他,拿起筷子。
她倒要看看,这丫头能耍出什么花样来!
她伸出筷子,看都没看,就近夹了一块狮子头。
她甚至已经准备好了,只要这肉丸子一入口,她就立马吐出来,然后好好地、狠狠地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给羞辱一番!
然而,当那块雪白的肉丸真的进入她口中的那一瞬间,陈淑华整个人都僵住了!
没有想象中的油腻。
也没有想象中的干柴。
那肉丸……竟然入口即化!
根本不需要咀嚼。只是用舌尖轻轻一抵,那肉就化成了一股至纯至鲜的暖流,顺着她的喉咙滑了下去!
鲜!
太鲜了!
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最极致的鲜美!
而且,这味道……
这味道……
陈淑华的眼框,“刷”的一下就红了!
这味道,和她过世多年的老母亲做得一模一样!
不,甚至比她母亲做得还要好吃!
她的母亲就是淮扬菜的名厨,一手厨艺出神入化。
她从小就是吃着母亲做的狮子头长大的。
自从母亲去世后,她就再也没有吃到过这么正宗的味道了!
她以为,这辈子都吃不到了。
可今天……
她竟然在一个被她鄙夷、被她看不起的乡下丫头家里,吃到了!
陈淑华的筷子就那么顿在了半空中。
眼泪,毫无预兆地从那双总是充满了精明和算计的眼睛里滚落了下来。
“妈?您怎么了?”
李子谦看着母亲突然就不动了,还哭了,吓了一大跳。
“是不是……是不是不好吃?!”
他刚要发作,就见陈淑华猛地回过神来。
她飞快地用手背擦掉了眼泪,板着脸,什么话都没说。
只是默默地又伸出筷子,夹了一大块狮子头,放进了自己的碗里。
然后,开始一小口一小口地、认真地、甚至带着几分虔诚地吃了起来。
李子谦:“……”
他傻眼了。
这……这是什么情况?
这一顿饭吃得极其诡异。
陈淑华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
她只是板着一张脸,一筷子接着一筷子,沉默地把自己面前的每一道菜都尝了个遍。
然后,她那总是皱着的眉头就再也没有松开过。
李子谦和苏清欢也不敢说话,只能陪着她沉默地吃饭。
一顿饭就在这种诡异的安静中结束了。
桌上的三菜一汤,几乎被陈淑华一个人风卷残云般地吃掉了一大半!
就连那碗米饭,她都破天荒地吃了整整两碗!
吃完饭,苏清欢手脚麻利地收拾了碗筷。
又从厨房里端出了一杯用山楂和冰糖熬煮的、酸酸甜甜的消食茶,递到了陈淑华的面前。
这一次,陈淑华没有再拒绝。
她默默地接了过来,捧在手里,小口小口地喝着。
屋子里的气氛似乎……没有那么冰冷了。
她虽然依旧板着脸,但那眼神却不再象之前那样,充满了咄咄逼人的尖锐和刻薄。
反而多了几分……复杂和探究。
苏清欢知道,这是个好兆头。
她趁热打铁,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腼典的笑容。
“阿姨,我看您挺爱吃这口的,以后……以后我常做给您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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