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产房的门突然从里面被拉开了一条缝。
一个戴着口罩的护士探出头来,一脸紧张地说道:
“产妇开了两指了,家属把换洗的衣服准备一下。”
说完,她象是生怕被门外那尊“杀神”给波及到一样,“砰”的一声,又把门给关上了!
李子谦那颗提到了嗓子眼的心总算是稍稍地落回去了一点。
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着走廊尽头走了过去。
那里放着一个苏清欢进产房前换下来的、用一块蓝印花布包裹着的小包袱。
叶老夫人也颤颤巍巍地跟了过去。
李子谦手脚麻利地解开那个打得有些潦草的布包。
里面是一套洗得发白、甚至还有几个不怎么明显的补丁的旧衣服。
还有那个苏清欢从小戴到大的旧银镯子。
因为刚才生产的时候怕碍事,镯子被取了下来,和衣服放在了一起。
叶老夫人看着那件补丁摞着补丁的粗布褂子,那双好不容易才止住了泪水的眼睛,又“刷”的一下红了!
她的指尖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斗着,极其小心地抚上了那几个针脚细密的补丁。
那触感粗糙、硌手。
象是一把最钝的刀子,一下一下地在她那颗充满了愧疚和自责的心上来回地割着!
她的目光又落在了那个静静躺在衣服上的银镯子上。
那镯子因为主人的挣扎,已经被汗水浸润得有些发暗。
甚至,在那剧烈的疼痛中被主人无意识地捏得有些变了形。
但上面那熟悉、独一无二的流云纹路还是那么的清淅!
那么的刺眼!
那是他们叶家嫡系血脉的像征啊!
这镯子,是当年她亲自找了京城里手艺最好的老银匠,用足足九十九钱的雪花银,亲手为她那刚出生的女儿打磨的!
上面的每一道纹路,都寓意着平安和顺遂!
她还清楚地记得。
二十年前。
那个同样寒冷的、大雨滂沱的夜晚。
她那只有五岁的小女儿就是戴着这个镯子,在后山的密林深处离奇失踪的!
从此,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成了她这二十年来午夜梦回时,最深、也最痛的噩梦!
她原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这个镯子了。
她原以为,自己那苦命的女儿早就已经……
可现在!
这个镯子,竟然戴在了另一个女孩的手上!
一个和她女儿年轻时长得有七八分相似的女孩手上!
一个正在产房里为李家开枝散叶的女孩手上!
叶老夫人看着眼前这身破旧的衣裳,又想了想苏清欢那张因为常年营养不良而显得有些蜡黄的小脸。
她那颗被岁月磨砺得早就已经坚硬如铁的心,在那一瞬间,象是被泡进了最酸的醋里一样。
又酸、又涩、又疼!
那是她叶家的金枝玉叶啊!
是她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宝贝疙瘩啊!
可这二十年来,她都经历了些什么啊?!
竟然……竟然连一件象样的衣服都没有!
叶老夫人再也忍不住了!
她捂着嘴,发出一阵压抑到了极致、充满了痛苦和悔恨的呜咽!
那佝偻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的脆弱和无助。
李子谦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他那总是紧锁着的眉头虽然没有半分的松懈,但那双深邃得象是古井一样的眸子里,也闪过了一抹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
苏清欢的身世恐怕是八九不离十了。
他也知道。
一旦这个身世被坐实了,他和他那个小媳妇之间的地位恐怕会发生天翻地复的变化!
一个是京城顶级豪门失而复得的千金小姐。
一个,只是边防军区里一个说不上话的穷师长。
这差距太大了。
大得足以让任何一段看似坚固的感情都变得岌岌可危。
可那又怎么样?
他李子谦看上的人,管她是什么天上的凤凰,还是地上的麻雀!
都只能是他李家的媳妇!
都只能待在他亲手为她打造的这棵梧桐树上!
哪也别想去!
谁也别想抢!
李子谦在心里暗暗地发着誓,那双总是充满了力量感的大手也不自觉地攥紧了。
他那放在裤兜里的手,摸到了一个坚硬、冰凉、硌手的东西。
是他早上刚从供销社买回来的那盒“大前门”。
他现在烦躁得厉害。
迫切地需要用那股子辛辣、呛人的味道,来麻痹一下自己那根已经快要绷断的神经!
他将那盒有些变形的香烟给摸了出来。
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又摸出火柴,“刺啦”一声划着了。
那橘红色的小小火苗,在他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映出了一片跳跃的光。
可就在他即将要点燃那根香烟的时候。
他那总是充满了力量感的大手却猛地顿住了!
他想起来了。
他那个小媳妇最讨厌他抽烟了。
她说,那味道呛人,对肚子里的孩子不好。
李子谦那总是紧抿着的薄唇,不受控制地微微向上翘了翘,勾起了一个极其温柔的弧度。
他将那根还没来得及点燃的香烟从嘴里拿了下来。
然后,用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极其用力地,将那根香烟连同一整盒都给生生地揉成了一团废纸!
他将那团废纸狠狠地丢进了走廊尽头的垃圾桶里。
象是在用这种方式,来宣泄自己那无处安放的烦躁和后怕。
也象是在对自己许下一个最郑重的承诺。
为了她,也为了那个还没出世的孩子。
这烟,他戒了。
就在这时!
“铃铃铃——”
一阵极其急促也极其刺耳的警报声,毫无预兆地就从那扇紧闭的产房门里传了出来!
那声音象是死神的催命符!
瞬间就击碎了走廊里那压抑到了极致的死寂!
李子谦那颗好不容易才落回去的心,在那一瞬间又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那张刚刚才柔和了一点的俊脸也“刷”的一下,又重新复上了一层骇人的冰霜!
走廊里的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