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起来吃饭啦！吃了咱家的状元及第粥，保准你下笔如有神！”
天刚蒙蒙亮，婆婆陈淑华高亢而充满喜气的声音就从厨房传了过来。
苏清欢被那股混合着海参、鸡肉和香菇的霸道香气彻底唤醒。昨夜因追回准考证而紧绷的神经，此刻象是被温暖的潮水彻底抚平。她伸了个懒腰，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
餐桌上，丰盛得堪比年夜饭。金灿灿的荷包蛋卧在浓稠的粥上，炸得焦黄酥脆的油条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妈妈，加油！”
被李子谦抱在怀里的小慕慕已经一岁多，能说些简单的词汇。小家伙似乎也感应到了家里的郑重气氛，一反常态地没有哭闹，而是伸出肉乎乎的小胖手，小大人似的在苏清欢的脸上，印下了一个带着浓浓奶香的湿漉漉的吻。
苏清欢的心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甜蜜暴击填得满满当当。她笑着在儿子软乎乎的脸蛋上用力亲了一口。
一旁的李子谦则象个患了强迫症的考前家长，一遍又一遍地检查着苏清欢那个卡其色的帆布文档袋。两支已经削得尖尖的2B铅笔，一块崭新的高级绘图橡皮，那支被他亲手擦拭得锃光瓦亮、在灯光下闪铄着乌金光泽的派克钢笔，当然，还有那张失而复得，被他小心翼翼抚平了褶皱的准考证。
他检查的细致程度，比他自己当年带兵上战场前检查武器装备还要有过之而无不及。
“好了好了，你都检查八百遍了，再检查下去，纸都要被你看穿了！”苏清欢哭笑不得地从他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里一把夺过文档袋，惹来男人一个无奈又宠溺的眼神。
吃完这顿饱含全家期待的丰盛早餐，李子谦开始给苏清欢“穿戴装备”。他先是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最厚实的羊毛衫和羊毛裤，像给洋娃娃穿衣服一样仔仔细细地替她套上。接着，又取来一件他自己的、内里是厚厚羊剪绒的军大衣，这件大衣几乎能将苏清欢整个人都罩住。最后，他又用一条长长的纯羊毛围巾将她的脖子和半张脸都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清亮又带着笑意的动人眼睛。
“走，送咱们家的状元郎上考场！”
看着被自己亲手裹成一个圆滚滚“粽子”的媳妇儿，李子谦满意地点了点头，大手一挥，语气里是藏不住的豪气干云。
一家人浩浩荡荡地出了门。
门外的世界已然是另一番景象。下了一整夜的鹅毛大雪，将整个京城都变成了一片银装素裹的童话王国。屋顶上、树梢上都积了厚厚的一层雪，天地间一片苍茫洁白，空气清新得仿佛能洗涤人的肺腑。
李子谦早就将那辆军用吉普车预热好了。车轮碾过厚厚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清淅。
苏清欢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雪景，心中一片澄澈，静如止水。她知道，这场大雪是为旧时代的落幕而降。而今天，太阳升起之后，一个属于她的、属于千千万万知识分子的新时代即将拉开序幕。
而她，来了。
吉普车一路平稳地朝着准考证上标注的考点——京城第十五中学驶去。然而，离考点还有两条街的时候，车子就再也开不动了。
前方是黑压压的人山人海。自行车、行人将本就不宽的马路堵得水泄不通。无数的人正从四面八方朝着同一个目的地汇集。他们中，有稚气未脱的青年，有饱经沧桑的中年人，甚至还有头发花白、步履蹒跚的老者。他们的穿着各不相同，身份天差地别，但此刻他们的脸上却都带着同一种表情——那是对知识的渴望，对命运的抗争，是对一个更美好未来的孤注一掷的期盼！
这就是1977年的高考。一场积压了十年之久的梦想的井喷，一场足以改变千万人命运的无声战役。
李子谦将车稳稳地停在路边，不容分说地牵起了苏清欢的手。他高大魁悟的身躯象一艘坚固的破冰船，为她分开拥挤的人潮，将所有嘈杂与碰撞都隔绝在外。苏清欢被他牢牢地护在身前，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坚实而滚烫的温度，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安宁。
终于，他们来到了考点门口。巨大的红色横幅在皑皑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醒目——“知识改变命运，教育振兴中华”。门口挤满了送考的家长和前来观望的路人，每个人都在翘首以盼，见证这个历史性的时刻。
苏清欢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正准备迈步走进去。就在这时，她在人群中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是住在军区大院里那几个同样参加高考的知青。其中，就有那个曾经因为嫉妒而处处针对她，后来又真心悔过，向她求教复习方法的姑娘。此刻，他们都穿着朴素的棉袄，冻得鼻尖通红，手中紧紧地攥着自己的文具袋，脸上写满了紧张和激动。
当他们的目光与苏清欢在空中交汇时，没有了往日的嫉妒或巴结，也没有了身份地位的隔阂。有的只是一种无声的、属于“同路人”的鼓励和祝福。他们不约而同地对着苏清欢重重地点了点头。苏清欢也回以一个璨烂的、充满了信心的微笑。这一刻，她不再是高高在上的首长夫人，也不是身份尊贵的叶家千金，她只是他们中的一员，一个即将踏上战场，为自己的命运和未来奋力一搏的考生。
“进去吧。”李子谦的声音在她耳边温柔地响起，“我在外面等你。等你凯旋。”
苏清欢点了点头，松开他的手，最后回头深深地望了他一眼。然后，她毅然决然地转过身，握紧了手中那支承载着爱与希望的派克钢笔，导入那黑压压的人潮中，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向了那扇即将决定她未来，也即将开启一个崭新时代的大门。
大门内是什么？是龙门，是独木桥，还是通往星辰大海的阶梯？没有人知道。但所有人都明白，当他们从这扇门里再次走出时，整个世界都将变得不一样。
苏清欢走进考场，找到了自己的座位。教室是老式的砖瓦房，虽然生了炉子，但窗户缝里依旧呼呼地灌着冷风，冻得人直哆嗦。不少考生都在不停地搓着手，哈着白气，试图让僵硬的手指变得灵活一些。
苏清欢坐下来，也感觉到了那股刺骨的寒意，她的手指也开始有些不听使唤。
她下意识地朝着窗外望去，虽然隔着拥挤的人群和光秃秃的树杈，她什么也看不清，但她知道，李子谦一定就在外面。
他没有离开。他就象一尊沉默的雕塑，会一直站在校门口那棵老槐树下，任由雪花落满肩头，固执地等着她。他的怀里一定还揣着那个灌满了红糖姜水的军用水壶，用他滚烫的体温一直为她捂着。
想到这里，一股暖流瞬间从苏清欢的心底涌起，迅速流遍四肢百骸。她悄悄地将手伸进厚厚的羊毛衫里，轻轻撕开了早就贴在内衣上的那片暖宝宝的包装。这是她从空间里兑换出来的“作弊神器”，薄薄的一片却能持续发热十几个小时。
一股温和而持久的热度很快通过布料传遍了全身，驱散了所有的寒意。
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她的身后有爱人，有家。
预备铃响起，监考老师开始分发试卷。第一场，语文。
苏清欢接过试卷，目光直接扫向了最后的作文题。当看清那一行打印出来的黑体字时，她的嘴角忍不住勾起了一抹自信的弧度。
作文题目：《我在这战斗的一年里》。
苏清欢笑了。这题目对她来说，简直就是一道送分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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