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躁初平,风止林寂。
头颅贴紧前爪,粗重的呼吸渐渐匀净。
方才狂暴的戾气一丝无存,只剩幼兽独有的怯懦温顺。
胸口血口凝着半干的血痂。
崩碎的经脉依
连维系立身的微薄力道都在飞速流逝。
身侧人影一晃。
没有预兆,没有踉跄缓冲。
苏清鸢身形直直下坠,身子轻得像一片枯叶。
凌逍野瞳孔骤缩,本能抬臂去接。
枯竭的肉身拉扯出撕裂剧痛,肩颈旧伤瞬间崩裂渗血。
他勉力将人捞住,掌心触到她后背衣衫,一片冰凉刺骨。
咚的一声轻闷响,是躯体失力的沉坠感。
苏清鸢双目紧闭,唇色惨白如纸,往日澄澈的眼底彻底失光。
呼
周身灵气尽数敛寂,连一丝流转波动都无,仿佛骤然断了生机。
“苏清鸢?”
凌逍野低声唤了一句,声线干裂脱力。
无回应。
生命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局势瞬间坠入三重死局。
杀机穿透林间腐叶潮气,层层逼来。
幼兽虽稳,体内魔息残留未清,咒纹蛰伏异动,随时可能二次暴走。
苏清鸢昏迷垂危,生机渐散,命悬一线。
而他
肉身早已超负荷透支,连稳稳站立都成了奢望。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一层霜未化,百丈雪又倾。
绝境叠绝境,无一处可喘息。
凌逍野咬牙稳住身形,单手托住苏清鸢腰背,指尖下意识探向她的腕脉。
指尖刚触肌肤,心头骤然一沉。
她的经脉极怪,看似死寂无息,底层却藏着细密的暗纹搏动。
潜藏在血脉肌理深处,缓慢侵蚀生机。
凌逍野视线落向她垂落的手背,衣袖滑落半寸。
此刻不再内敛,悄然浮现。
纹路纤细、古朴、繁复,盘旋交错,构成一道完整的禁锢咒印。
他骤然怔住。
与后山玄纹巫兽脊背的先天诅咒符文完全同源。
不止于此。
曾见过数名流落边陲的隐居牧民,腕间、颈间皆覆有同款暗纹。
那些牧民世代居无定所、身染怪疾、寿数短促,终生被咒力缠身,不得解脱。
三者纹路,同根、同源、同韵。
唯一不同处,在于苏清鸢的咒印外层。
如薄纱裹骨,细密贴合在阴寒咒纹外侧。
清正温润的
形成一道诡异的双向封印。
佛镇邪,邪锁脉。
互不消融、互不退让,日夜蚕食她的生机与修为。
直接压垮了她本就濒临极限的肉身与心神。
凌逍野眼底凝满沉疑。
边陲牧民、后山巫兽、外门弟子苏清鸢。
却背负着同源古咒。
更诡异的是,唯独苏清鸢拥有佛力封印庇护。
谁给她下的咒?
又是谁耗费大能,以珍稀佛力替她镇压咒毒?
无解的疑团,沉沉压在心头。
林间风势骤紧,枯叶旋卷,沙沙声响盖不住渐近的杀机。
七杀暗队的步伐愈发清晰,七人分三路包抄,踏叶无声,锁死所有退路。
左脸一道陈旧刀疤横贯颧骨,常年执行灭口任务,心性狠戾,出手从无活口。
低阶暗器淬有麻痹毒粉,专破重伤修士的护身气劲。
“目标重伤、灵气枯竭,速战速决,不留活口,带回残躯复命。”
其余六人垂首应声,气息尽数敛藏,稳步收紧猎杀圈。
林间杀机,已然贴肤。
凌逍野浑身脱力,虎口持续发麻,抱持苏清鸢的手臂微微颤抖。
又瞥向身侧温顺依偎的玄纹巫兽,肩背的重压层层叠加。
一人昏厥垂危,一兽咒体不稳,自身油尽灯枯,追兵合围在即。
他不敢停留分毫。
凌逍野强忍丹田撕裂剧痛,侧身挪步,借着古树粗壮躯干遮挡身形,一步步挪向林间一处隐蔽的岩穴。
此
是周遭唯一可短暂隐匿的死角。
动作极轻,生怕震动牵动她体内紊乱的咒力。
随后抬手,扯下腰间贴身储物的纳灵囊。
材质普通,却胜在隐匿耐磨、敛气无声。
仅剩当年神器自爆后残留的数缕分身碎片。
却自带一丝本源遮蔽之力,可短暂隐匿人身气机、遮掩血气波动。
轻轻铺在苏清鸢脖颈、腕脉、胸口伤口几处关键位置。
碎片
将微弱的生机气息、诡异的咒纹波动尽数遮掩,隔绝在外围探查神念之外。
做完这一切,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你们都会好起来的。”
一遍,两遍,三遍。
是绝境之中唯一的执念支撑。
他抬手探入衣襟,取出贴身佩戴的青纹玉佩。
玉佩通体温润,色泽青白,表面布满天然细密纹路。
凌逍野双
试图激活玉佩本源,滋养苏清鸢衰败的生机、压制躁动咒力。
玉佩微凉,纹丝不动。
无灵光迸发,无本源流转,无气息渗透。
往日温润的生机之力彻底沉寂,如同一块普通顽石。
杯水车薪,彻底无效。
凌逍野心口一沉,彻底认清现实。
更救不了被佛咒双力拉锯、生机溃散的苏清鸢。
绝境寒意,彻骨蔓延。
岩穴外侧的腐叶堆,传来一声极轻的踩踏声。
没有半分追兵的戾气,也无寻常弟子的浮躁,安静得近乎诡异。
凌逍野瞬间绷紧全身神经,残存的警觉拉至顶峰,空手凝势,转头望去。
树影错开,一道灰布杂役身影,缓缓走出。
是阿尘。
和往日那个沉默寡言、老实怯懦、遇事避让的底层杂役别无二致。
人人皆知阿尘
是所有人眼中最不起眼、最可忽视的透明人。
此
眼底没有半分偶遇秘境的慌张,反而带着一种洞悉全局的平静。
她站在三步之外,不靠前、不后退,姿态谦卑,分寸拿捏得极致精准。
“凌师兄。”
阿尘开口,声线轻柔温顺,和
“我在后山拾柴,听闻此处有异兽躁动,便绕道查看。”
说辞寻常,滴水不漏。
凌逍野眸光沉沉,牢牢锁定她的一举一动,周身仅剩的残势暗藏戒备。
后山早已封禁,非执事传唤,杂役不得私自入内。
所谓拾柴,纯属托词。
此人分明是刻意赶来。
阿尘似是全然不觉他的戒备,抬手从贴身衣襟取出一枚圆润丹丸,托在掌心。
丹丸通体莹润,金纹细密,香气淡雅清透,不似寻常低阶丹药的浓烈药味。
是蕴灵续生丹。
高阶疗伤圣药,内蕴精纯生命本源,可续生机、稳脉止血、压制邪毒反噬,唯有内门长老、核心弟子可按月申领,底层杂役终生无缘,连见都难得一见。
一枚丹药,直接撕破了阿尘懦弱底层的伪装。
“师兄重伤耗灵,这位师姐生机溃散。”
“此丹可续生机、稳经脉,暂时压制伤势恶化。”
凌逍野指尖微僵,眼底疑云翻涌。
一个常年隐忍无声的杂
时机拿捏分毫不差,偏偏在他山穷水尽、无计可施之时现身。
太过巧合,太过刻意。
是援手,是试探,还是另一场精心布置的猎杀?
人心如局,虚实难辨。
阿尘见他不动,也不催促,静静托着丹药,
“我无恶意。宗门规矩,见危当助。”
一句话,堵死所有质疑。
她随即侧身,缓步走向依旧伏在地面的玄纹巫兽,伸出纤细指尖,轻轻落在兽头顶的鳞甲之上。
她动作轻柔,掌心暗含一丝极淡的无息气劲,精准抚平巫兽体内残留的魔息躁动,稳稳锁住兽身蛰伏的咒纹,杜绝二次暴走的可能。
手法娴熟、精准、专业,绝非普通杂役所能拥有。
凌逍野看在眼里,心底戒备更重。
此人懂镇兽之法、握高阶丹药、知伤势根源、精隐匿行迹,处处反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