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后来,我南下到了江南。
  父母亲曾经说喜欢这里温润的气候。
  我便挑了快风水宝地,为他们立了一座衣冠冢。
  父亲的玉扳指,母亲的绣帕。
  兄长未写完的家书,长嫂留在箱底的一双小鞋。
  还有泽儿出生时我为他缝的肚兜,全都放进了墓中。
  我把最后一截红绳系在墓碑上,风一吹,红色轻轻晃动,像是他们在对我招手。
  离开京城那日,二叔送我到城门。
  他没有骑马,陪我走了很久。
  城门外柳条新发,远处官道被春雨洗得发亮。
  他问我,“到了江南,想做什么?”
  我想了想:“开一间小茶楼。”
  “若有人来,就陪他们喝几盏茶,听听他们的过往。”
  “没人的时候,我便倒上几杯酒,给父母亲讲讲我的以后。”
  二叔笑了:“你小时候就喜欢把院里的花草都拔出来,说要请他们喝茶。”
  我笑不出来,只是怔怔地望着城门上的匾额,轻声道:
  “二叔,沈家真的只剩我们两个了吗?”
  “不是。”
  他抬手替我拢好被风吹乱的发:“沈家还有你,你活着,沈家就没有绝。”
  眼泪忽然落下来。
  “可我没有护住他们。”
  “你已经尽力了。”
  “我连泽儿都没有护住。”
  “云乔,”他看着我,“孩子的命不是你的错,家人的死也不是你的错。”
  “放心吧,他们都会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守护着你的。”
  我紧紧攥住缰绳,许久才慢慢松开。
  “二叔,你会来看我吗?”
  “放心吧,你若想见我,捎一封信,我便下山。”
  “我永远是你的家人。”
  我擦了擦眼泪。
  “出家人不是不能下山吗?”
  “规矩是给心无牵挂的人守的。”
  我终于笑了起来。
  马车缓缓向前,走出很远,我掀开车帘回头。
  二叔还站在城门下,灰色僧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我忽然觉得太好了。
  我只要回头,就还有家人在等我。
  我朝他挥了挥手。
  “二叔,回去吧!”
  他抬手回应:“云乔,往前走,别回头!”
  从今往后,我要替沈家活下去,也要替自己活下去。
  风从车窗吹进来,我好像看见了母亲。
  她抱着泽儿,轻轻摸着我的头:
  “云乔,你已经做得很棒了,我们都很爱你。”
  嫂嫂和侄女也在朝我招手。
  “云乔,替我们好好活。”
  我闭上眼,轻声呢喃:
  “我会好好活。”
  “带着你们的那份。”
  我知道,死去的人从未离开。
  他们会在春日的桃花里,在清晨的炊烟里。
  在我每一次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陪我走完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