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昂这话的内容虽然尖锐,表情也渐有凌厉锋芒浮现。
但语气并不算太激烈,可哪怕是这样不算太激烈的语气,这些话也如同一记耳光直接抽在了游野的脸上。
“李教……”游野声音微哑,低低叫了他一声。
李昂深吸了一口气,想要调整一下情绪和语气。但调整失败了,再开口时,声音里的情绪明显比先前更加激动。
“你没有做错事情!为什么要躲起来?!没有做错事情!为什么要怕?!”
李昂指着游野,手指都因为情绪激动而发着抖!
“游野我问你,你做错事情了吗!你告诉我,那场事故的责任人究竟是谁!交警是怎么和你说的!你说!”
游野声音哑得几乎要变成完全的气音了。
“货车因为疲劳驾驶,冲入对向车道,与对向车道的小型客车发生碰撞,造成小型客车上五人死亡,一人受伤……经认定,货车应负全部责任。”
游野哑声将这段刻在脑子里的内容,背了出来。
“那你跑什么!你躲什么!”李昂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眼眶早已经通红,“因为他们骂你?是因为他们都在骂你吗?”
游野没有做声。
李昂:“打电竞,打职业,哪有不被骂的?苏易没被骂过吗?贺琛没被骂过吗?邵磊阳没被骂过?邹俊栩没被骂过?就连杨教练,生前也没少被骂!他们谁跑了谁躲了谁怂了?你为什么要跑?为什么要躲?”
为什么?
为什么?
游野弯下了身子,脑袋埋进臂弯,嗓子里发出了一声困兽般的悲鸣,很是凄怆。
“因为……我还活着。”游野的肩膀轻轻颤抖,“因为只有我还活着。”
他们都死了,我却还活着,只有我还活着。
听到游野这一声,李昂浑身一震,几乎要站不稳,扶了一把旁边的电竞椅才稳住了身形。
“活着是什么犯罪吗?”李昂感慨道,“活着是好事啊。”
李昂还记得那时,自己陪着当时GR的战队经理,跑出跑进,奔忙着处理事故的后续。
队员们和杨教练,死的死,抢救的抢救,总不可能让他们的家人在那样的时候还分神来处理这些事情。
“我当时去了交警队,看到了你们坐的那辆车。”
听到李昂这话,游野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本就很是清瘦高挑,此刻显得更加单薄。
“全撞烂了,我当时看着那个车……”李昂想到当时场景,话语都有些艰难,“我都不知道你是怎么活下来的。连交警都说是奇迹。”
“是奇迹不好吗?”李昂不解,“哪有人因为自己没死而感到愧疚的?电竞圈什么时候都不会少了喷子,只有实力能让他们闭嘴这才是不变的道理。”
“以你的实力,你的水平,好好打,甚至不用两年,一年!一年你就能打出头,到时候谁会骂你,谁会这样毫无道理迁怒你?”
李昂恨铁不成钢,更多的是心痛,作为游野曾经的教练,李昂太清楚游野当初是怎样的水平。
该是怎样如日中天的水平,才会让当时梦之队的GR直接从新秀赛签下来。
“我当时忙着善后,顾不上安慰你!因为他们的家人更需要安抚!我想着你一身的伤反正也需要时间休养,正好趁这时间休养休养,也避避风头。”
“哪里知道我刚处理完他们的后事,你人就不见了!你跑什么!两年!你当电竞选手的职业寿命有几个两年?!”
游野依旧趴在臂弯里,没有完全抬起头来,只略略抬起了一点点。
露出了一双通红的眼睛。
他轻轻吸了吸鼻子,似是调整了情绪,声音依旧很哑,淬着鼻音,但比起先前几乎只剩气音而言,要好些了。
游野的目光飘得有些远,像是在回忆久远往事。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终于低声开了口。
“你以为那天为什么是我开车?因为我那天新拿到驾照,他们开玩笑起哄让我开,说是送我的礼物。”
似是想到当时画面,游野眼角很浅地弯了弯,眼眸里的水光更重。
“他们说我成长了,让我载着他们负重前行,我才开的,哪里知道会变成他们的催命符。”
“我知道互联网没有什么记忆,电竞圈更是强者说话。我也知道我打得好,我还能打得更好,只要我努力打下去,只要我够强,不管那时我被骂得有多难听,但最终……”
“我最终能够风风光光的。可是……大家都死了啊,都死了。”
游野声音艰难,“我当时第一时间恢复了很短暂的意识,我看到贺琛……他在车外可能,十几米远的地方?他……”
游野深吸一口气,呼吸都在颤抖,“他的头和身子都快不连着了……”
眼泪从眶子里大颗大颗地滚出来,游野的双眼红得像是要泣出血来。
“还有苏易他……浑身都是碎玻璃。”游野抬手指了指颊侧那道狰狞的疤痕。
“一块碎玻璃,划过了苏易之后,再划向了我,如果……如果没有苏易先挨的那下缓冲,说不定我半边脑袋都被割下来。”
游野深吸一口气,“还有邵磊阳他……”
李昂看到他像是自虐一样回忆当时情形,一刀刀挑开曾经的痛苦伤痕。
李昂伸手按住他肩膀,“别说了!小野,别说了……”
游野红着眼睛看着李昂,“李教,他们都死了啊,我要是过得风风光光的……我凭什么啊?”
李昂轻轻叹了一口气,对游野是除了心痛还是心痛。
“凭他们选了你。”李昂说道,“你是他们当初全票通过选回来的,苏易把你当成接班人培养。”
“所有人都相信你将来能够让GR继续辉煌。接班人是什么?就是在前辈无法再挑起大旗的时候,你得挺住了。”
李昂说着沉默了几秒,才又继续道,“有的事情原本不想说,怕你难过。但你心结在这里,要是不解开,以后可能会影响到你心态。”
“苏易当初抢救了好几天,期间只恢复了很短暂的意识,医生说希望不大,所以那时就让我们进了重症室,多少是带点……见最后一面的意思了。”
“你那时也在治疗,所以没能见上。当时苏易嘴里插着管子也没法说话,他父母拿笔让他写,他就只写了一句。”
游野眼睛大睁着,“……他写了什么?”
“让游野替我比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