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哗啦一声巨响。
  刺骨的冰水兜头浇下,寒意瞬间顺着毛孔钻入骨髓。
  我浑身湿透,剧烈地咳嗽起来,肺腑像被冰刀割裂般剧痛。
  两个婆子狞笑着,一脚踩在我的手背上,狠狠碾压。
  “叫你嘴硬!叫你敢瞪首辅夫人!”
  手背上的骨节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皮肉被粗糙的鞋底磨得血肉模糊。
  我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浓重的血腥味,硬是没有喊出一声求饶。
  柴玉容站在门外,眼神怨毒地看着我。
  “妹妹,你何必这么硬骨头呢?”
  “你若是乖乖写下一份认罪书,承认自己是崔行简无媒苟合的外室,承认你图谋家产推我下石阶,我或许还能留你个全尸。”
  我抬起被冷水浸湿的眼睫,苍白的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认罪书?你也配?”
  “柴玉容,你今日施加在我身上的,来日定教你百倍偿还。”
  柴玉容被我眼中的戾气震得倒退了半步。
  她随即恼羞成怒,尖叫道:
  “不见棺材不落泪的贱骨头!”
  “崔秉宽堂弟已经去请崔氏宗族的族老了,今日便在后院开祠堂公审你!”
  “我要让你赤着身子游街,让全京城的人都看看你这副下贱皮囊!”
  柴房门再次被重重关上。
  寒冷与剧痛如潮水般涌来,我的意识开始有些模糊。
  二十年来,我自先帝病榻前接过这风雨飘摇的江山,夙兴夜寐。
  我平定南疆叛乱,推行新政,减免赋税,自问无愧于天下万民。
  可如今,在这天子脚下,繁华京城。
  一个贪婪的市井妇人,一个仗势欺人的宗族无赖,便能轻易将我踩入泥潭。
  那些受我庇护的百姓,甚至连真相都未曾探寻,便挥舞着烂菜叶对我口诛笔伐。
  何其讽刺。
  何其悲凉。
  不知过了多久,柴房门再次被粗暴地踹开。
  几个壮汉不由分说地冲进来,拿粗麻绳将我五花大绑。
  绳索深深勒进我被水泡得发白的皮肉里,痛彻心扉。
  我被像拖牲口一样拖出了柴房,一路穿过回廊,来到了赵家绸缎庄的后院正厅。
  厅堂正中坐着几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正是崔氏宗族的族老。
  崔秉宽站在一旁,手里握着一根沾了盐水的皮鞭,满脸横肉因兴奋而扭曲。
  柴玉容则坐在主位下首,头上缠着厚厚的白纱布,眼眶通红。
  周围围满了绸缎庄的伙计和一些闻讯赶来的宗族子弟,看向我的眼神如同看一具尸体。
  “跪下!”
  崔秉宽猛地一脚踹在我的膝弯。
  我身子一歪,重重磕在青砖地上,骨头发出清脆的错位声。
  为首的族老猛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道:
  “堂下毒妇,你无名无分惑乱首辅后院,更当街谋害宗族原配正妻,罪不容诛!”
  “今日崔氏家法在此,先抽你五十鞭,再剥去衣裳游街示众,以儆效尤!”
  崔秉宽狂笑着扬起手中的盐水皮鞭,带起一阵刺耳的破空声。
  “贱人,受死吧!”
  皮鞭裹挟着恶风,直奔我的面门而来!
  我闭上眼,浑身脱力,已无从闪避。
  就在那鞭梢距离我的脸颊不足半寸的刹那——
  轰隆!
  赵家绸缎庄厚重的大门被一股暴虐至极的力量轰然踹飞!
  木屑四溅中,数名黑甲玄衣的缇骑如奔雷般杀入正厅,手中绣春刀雪亮森然!
  为首之人一袭绯色仙鹤补服,脸色阴沉得如同修罗恶鬼。
  皮鞭在半空中被一道凌厉的剑气生生削成两截。
  崔行简双目赤红,死死盯着跪在血泊与水渍中的我,浑身抖得不成样子。
  崔秉宽还没看清来人神色,便一脸谄媚地迎了上去:
  “堂兄!您可算来了,这恶毒外室已被我们拿下,就等您亲手处置了!”
  “堂兄,您不知道这毒妇有多狠心!”
  崔秉宽满脸堆笑,邀功似地指着我。
  “她不仅不认玉容嫂嫂,方才还敢出言不逊辱骂崔氏宗族!”
  “幸亏我和几位族老当机立断,将她拿办在此,免得坏了堂兄的名声!”
  柴玉容也适时地哭出了声,扶着桌角颤颤巍巍地站起来。
  “行简......二十年了,我终于等到你了......”
  “我不怪这位妹妹,只要能见你一面,我便是受再多委屈也值了......”
  她作势就要往崔行简怀里扑。
  然而,崔行简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魂魄,僵立在原地,目光死死凝固在我血肉模糊的双肩上。
  那张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的首辅面孔上,此刻竟浮现出极致的惊骇与绝望。
  下一刻。
  在满堂宗族子弟和柴玉容惊愕的注视下。
  当朝一品大员、内阁首辅崔行简,膝盖一软,轰然跪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