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他没有信。
  他宁愿相信这是全息投影,也不愿相信我正在走向死亡。
  怀表在口袋里发出了微弱的震动。
  我拿出来看了一眼。
  晚上八点。
  倒计时还有四个小时。
  我看着裴瑾瑜那张依旧温润如玉的脸,心中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也彻底熄灭。
  “裴瑾瑜。”
  我用仅存的左手将怀表塞回口袋。
  “你记得我第一次出车祸的时候,是怎么跟你描述那种感觉的吗?”
  裴瑾瑜转过身去拿外套,语气漫不经心。
  “记得,你说像被撕裂一样。”
  “但你后来不是一点伤疤都没留下吗?”
  “这就是你的优势,你不需要害怕疼痛。”
  不需要害怕疼痛。
  我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这就是他对我九次死亡的全部总结。
  陆楚娇在一旁怯生生地开口:
  “瑾瑜哥,瑶瑶姐看起来真的很生气,要不你还是跟她回去吧。”
  “我等下自己打车回病房就好了。”
  裴瑾瑜替她披上外套,声音柔得能滴出水。
  “那怎么行,夜里风大,我送你回去。”
  他转头看向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宽容。
  “瑶瑶,你自己打车回去。”
  “今晚我不回去了,娇娇一个人在病房害怕,我在这里陪她。”
  “明天一早,我保证去接你,我们再去民政局。”
  说明天一早去民政局。
  可过了今晚十二点,这世上就再也没有林琼瑶这个人了。
  我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歇斯底里地证明什么。
  我转过身,拖着已经虚化到腰部的身体,一步一步走出包间。
  身后传来陆楚娇甜腻的声音。
  “瑾瑜哥,你对瑶瑶姐真好,她好幸福啊。”
  裴瑾瑜轻笑了一声。
  “她就是被我惯坏了。”
  门在我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令人作呕的对话。
  我走在城市喧嚣的街道上。
  路过的行人行色匆匆,没有人注意到我这个正在逐渐消失的人。
  晚风吹过,我甚至感觉不到风的温度。
  我回到了御水湾别墅。
  用左手把家里所有属于我的东西一点点收起来。
  其实也没有多少。
  在这个家里,到处都是裴瑾瑜和陆楚娇的痕迹。
  陆楚娇专用的马克杯,陆楚娇喜欢的抱枕,陆楚娇留下的香水味。
  而我,就像一个随时可以被替换的客房住客。
  我把那些东西塞进一个黑色的垃圾袋里。
  晚上十一点半。
  我的左手也开始泛起荧光,指尖逐渐变得透明。
  我艰难地提着那个垃圾袋,走到院子门外的垃圾桶旁。
  将袋子扔了进去。
  然后,我拿出了包里的那张身份证。
  照片上的女孩笑得很灿烂,那是三年前,我第一次准备和裴瑾瑜领证时拍的。
  那时候的我,还天真地以为自己找到了归宿。
  “叮——”
  手机响了。
  是裴瑾瑜发来的一条语音。
  我点开,扩音器里传出他温和的声音。
  “瑶瑶,我给娇娇求了一个平安符,大师说要烧掉以前的旧物才能灵验。”
  “我把你之前放在车上的那个红色护身符烧了,你不介意吧?”
  “反正你也不需要那种东西保平安。”
  那个红色的护身符,是我在第七次重生后,去庙里跪了九百九十九级台阶求来的。
  大师说,它能稳固我因为反复死亡而破碎的神魂。
  能让我在最后一次死亡前,少受一点灵魂撕裂的痛苦。
  现在,他把它烧了。
  为了给陆楚娇那个装病的人祈福。
  随着语音的结束,我感觉到灵魂深处传来一阵剧烈的撕裂感。
  像是有无数把钝刀,在切割我的每一寸神经。
  我疼得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没有任何声音发出来,但我知道自己在惨叫。
  十二点的钟声在远处的钟楼响起。
  今晚的月光很亮,像是一层银色的霜,铺在我的身上。
  我的身体从腰部开始,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向着夜空飘散。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那张身份证扔进了垃圾桶。
  光点蔓延到了我的脖颈,我的视线开始模糊。
  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的前一秒,我听到了脑海中传来一个冰冷而威严的声音。
  “九次劫难已尽。”
  “魂归来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