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密林的阴影里，一队人影慢慢挪了出来。
一个个步子沉得厉害，棉衣多处撕裂，身上蒙着一层雪壳，不少人胳膊大腿缠着染了暗色血迹的布条。
余从戎一眼盯住走出来的这队人，身子微微往前倾，目光扫过去，嘴里低声点数：
“一、二、三”
他嘴唇轻轻动，一个一个数着走出来的身影。
“二十二，二十三，二十西二十七，二十八。”
数完最后一个人，余从戎悄悄松出一口长气，哈出一团白茫茫的白气，压着声音喃喃自语。
哪怕是天不怕地不怕，每次都带队冲锋的余从戎，眼底都噙着泪。
“太好了，还有二十八个人，六连没有打光，还有火种，还有火种”
带队排长踩着厚厚的积雪，快步到伍千里面前，猛地立正敬礼。
“报告营长！六连实到二十八人，全员归队，向你报到！”
“好！好！六连同志辛苦了！”
伍千里回敬礼后，赶紧伸手握住六连的唯一剩下的排长。
教导员梅生站在侧边，余从戎和张小山也立在一旁，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群满身伤痕的战士身上。
伍千里侧过身，抬手一指身旁的余从戎。
“六连全体听着！”
“我正式给你们介绍！”
“原七连突击一排排长，余从戎！从今天起，升任你们六连新任连长！”
二十八名六连战士齐刷刷转向余从戎，绷首身体，抬手敬礼，动作干脆，齐声吼道。
“连长好！”
余从戎收敛心里那股五味杂陈，立刻立正，抬手郑重回礼。
“同志们，辛苦了！”
伍千里看着一张张冻得发紫的脸，高声喊。
“卫生员！”
“到！”卫生员从工事后面小跑过来。
“带六连全部同志去后方阵地。”伍千里抬手指向后方，“热汤水、干粮和肉罐头拿出来，备用棉服换上，先把身子缓过来。”
伍千里语气说得很明白。
“接下来这一仗，老七连打头阵顶在前面。你们连夜翻山赶路，耗得太狠，先到后方休整养精神。”
这话刚说完，二十八名六连战士，脚下没有一个人挪动。
带队排长转过身体。
“营长，我们不去后方！”
“我们要留在前沿，跟七连弟兄一块守阵地，打美国鬼子，我们要给死去的兄弟和老连长报仇！”
身后其余战士纷纷挺身附和，个个态度倔强。
伍千里脸色沉了下来，没有半点商量余地。
“不行！”
“这是命令！全部去后方休整！”
现场一下子僵住。
余从戎站在原地急得搓手。
他嘴笨，心里清楚弟兄们的想法，可又说不出合适的话劝服大家，张了几次嘴，愣是讲不出成套的道理，只能站在边上干着急。
张小山把这一幕看在眼里，迈步上前，站到六连战士跟前。
“弟兄们，你们想打仗报仇的心思，我懂。”
“谁也不愿意躲在后头歇着，落个贪生怕死的名声。”
“可你们自己想想，跑了整整一夜，翻荒山躲敌机，全靠一股心气撑着。”
“现在硬撑留在阵地上，人己经透支到极点。”
“让你们休息，不是看不起你们，更不是说你们不行。”
“打仗不靠一腔蛮劲硬扛。吃饱穿暖攒足力气，等开打才能多杀敌，这才叫会打仗。”
一番实在话讲完，六连战士互相望了望，脸上那股执拗慢慢褪下去。
余从戎站在一旁，心里暗暗感激张小山，亏得他出来解围。
二十八名战士不再争执，跟着卫生员，转身往后方阵地走去。
等人走远，余从戎走到张小山面前。
抡起胳膊，重重一拳擂在他肩膀上。
“小山，谢了。”
张小山咧嘴一笑，语气大大咧咧。
“客气个屁，咱们都是一块从死人堆爬过来的兄弟。”
“等会儿他们休息够了，仗打起来，你只管带着放开往前冲。”
“我给你盯死周边，暗堡、侧面火力点，我全部帮你敲掉，你尽管放心带队。”
余从戎重重一点头，眼底燃起浓烈的战意。
山弯的位置，忽然扬起一阵黑压压的烟尘。
站岗的哨兵眼睛倏然睁大，扭头就吼了起来。
“营长！连长！山下有动静！美国鬼子来了！坦克！好多坦克！”
坑道里，伍千里本来正检查战士们的掩体工事，听见声音，立马起身冲了出去。
伍千里抓起挂在胸前的望远镜，快速对准山下北边方向过来的唯一小块儿空地区域。
一眼看去，北边山弯拐进来的小块儿开阔空地，地面全是翻卷的黑焦土，光秃秃的一片。
只有坦克碾压出来的两道深辙里，还卡着一点点履带碾过的残雪，黑白对比格外刺眼。
十几辆美军坦克，正缓缓从北侧山弯里开出来。
距离七连所在的1081高地，差不多西五百米的距离。
此时所有坦克炮管，统一朝着右上方1081高地，对准了七连主阵地，蓄势待发。
“该死！坦克炮管转过来了！他们要开炮！”
伍千里看得眼神一沉，立刻放下望远镜，转头嘶吼。
“所有人听着！立刻撤回坑道！全员隐蔽！速度快！！”
阵地上的战士们不敢耽搁，弯腰低头，一个个飞速钻进加固坑道。
伍千里特意一把拉住身边的张小山，带着他躲进坑道侧边的隐蔽位，单独把他留在自己身边。
这是他刻意安排的。
张小山年轻、枪法好，但实战应变、战场指挥经验还不太充足，还需要更多磨练。。
这场硬仗，他要手把手带着新任的七连连长张小山历练，教他怎么看战场、怎么应对敌军攻势，练出独当一面的本事。
两人刚蹲稳在坑道里，外头第一波炮火就炸响了。
“轰——”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此起彼伏砸在山头。
十几辆美军坦克同时开火，密集的炮弹接二连三砸向1081高地阵地前沿。
紧随其后，美军步兵携带的单兵迫击炮也跟着开火，炮火密密麻麻，全覆盖压制山头。
坑道顶部的木板和土层疯狂震颤，细碎的泥土、碎石簌簌往下掉。
张小山提前塞着耳塞，依旧能听见外头连绵不断的炮响，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我靠！这帮美军是疯了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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