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夜晚,花满天做梦了。
  梦里他还是花不羡,一袭红袍立于万仞之巅,手中无剑,袖间却藏尽山河剑气。
  合体期巅峰的威压如渊似海,所过之处,群峰皆俯首。
  他仰头饮尽壶中酒,笑骂天道无趣,笑众生痴妄。
  那时他叫花不羡。
  不羡鸳鸯不羡仙,任翱逍遥天地间。
  可梦境总爱在最酣畅处碎裂。
  万仞之巅塌成济世门的竹舍,手中酒壶变成了药罐,苦涩的汤药从喉头灌下,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痉孪。
  他猛地睁眼,冷汗顺着额角滑入鬓发,胸口剧烈起伏。
  窗外天光未亮,东峰的晨雾浓得化不开,竹舍前那片芍药在雾里影影绰绰,红得象血。
  花满天撑着坐起身,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苍白,修长,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线条,却再也不是那双曾握过天下名剑、翻过海岳云涛的手了。
  他试着运转灵力,丹田处传来熟悉的滞涩钝痛,如钝刀割肉,经脉寸断的撕裂感让他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
  “还真是废物啊……花满天。”
  他低低骂了一声。
  竹舍里很安静,只有风穿过窗棂的轻响。
  花谢花飞花满天。
  这名字是他自己取的,带着点自虐式的戏谑。
  是繁华落尽、万事成空,是昔日剑仙风骨,尽数沦为过眼云烟。
  ……
  “叩叩。”
  敲门声很轻,花满天眼底的暗色却瞬间敛尽。
  再抬眸时,已又是那副毫不在意的模样。
  他随手套上衣袍,嗓音懒洋洋地拖着调子:“进——门没锁。”
  门被轻轻推开。
  云知微端着一只檀木医盘走进来,盘上整齐码着一排细如牛毛的金针,针尾缠着青蓝双色的细丝,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今日换了身素白窄袖的医袍,袖口绣着悬壶峰的灵芝纹,长发用一根簪子松松挽起。
  “前辈。”她微微颔首,声音清润,不卑不亢,“师父让我来为您施针。”
  “颜云清还真舍得,拿我当试炼的针包?”
  云知微将医盘置于案几上,指尖拂过针囊,动作沉稳熟练,不理会他的调侃:“前辈若信我,便请宽衣躺下。”
  “若不信,我这就回去禀明师父,换他老人家来。”
  花满天盯着她看了半晌。
  少女眉眼清凌凌的,一副“随你信不信”的硬气模样。
  “躺就躺。”他嘀咕一声,解了衣袍,露出苍白却线条流畅的上身。
  他仰躺在竹榻上,双臂枕在脑后,姿态散漫,仿佛真的毫不在意:“来吧来吧……你轻点,我怕疼。”
  云知微没接他的茬。
  取针,蘸药,下针。
  动作行云流水,不带半分迟疑。
  金针刺入膻中的瞬间,花满天“嘶”了一声。
  “真疼。”
  “别动,忍着。”
  云知微指尖轻捻针尾,灵力顺着银针渡入。
  木系生机温润,水系灵力绵长,两股气息交织,试图梳理他腹部那些蛛网般的淤结。
  花满天垂眸看着。
  那青紫纹路在金针刺激下,竟隐隐有散开的迹象。
  他心头一跳。
  有效?
  可那迹象只维持了短短三息,便如潮水退去,纹路重新盘踞,甚至比先前更深了几分。
  云知微也察觉到了。
  她眉头微蹙,又取三针,分别刺入气海、神阙、灵台。
  针尾颤得更急。
  花满天只觉得一股热流在小腹处转了一圈,暖洋洋的,很舒服。
  但也只是舒服。
  热流终究没能冲进丹田,像撞上一堵无形的墙,散了个干净。
  一炷香后,云知微收针。
  “今日到此。”
  花满天立刻试着提气。
  丹田处传来熟悉的滞涩,像生锈的齿轮卡死了,半点灵力都转不动。
  还是老样子。
  他躺回去,没再挣扎。
  这套针法,施完后需静卧半个时辰。
  乱动,气血逆流,疼的是他自己。
  虽然本来也没好到哪去。
  花满天仰面躺着,双臂枕在脑后,侧过脸,盯着云知微收拾医盘。
  昨日她指尖搭上他腕脉的瞬间,他体内沉寂三年的道基,再次颤了一下。
  像枯井里落进一颗石子。
  咚。
  涟漪荡开。
  可今日施针,那感觉又没了。
  为什么?
  花满天眯起眼。
  他破境失败修为暴跌,但天机指引让他来找她,必有缘由。
  “小知微。”他开口,嗓音懒洋洋的。
  云知微抬眸,谨慎看他一眼:“前辈请说。”
  “你多大了?”
  “十六。”
  “才十六。”花满天咂摸了一下,“十六岁就筑基后期了……你什么来头?”
  云知微将金针一根根擦净,语气平静:“没有来头。散修出身,无父无母,运气好,得了些机缘。”
  “机缘?”花满天笑了,象是想到什么,“修仙界最助人的是机缘,最害人的也是机缘。”
  他顿了顿,眼尾一挑,忽然正色:“既然你得过机缘,那你可知‘因果’二字?”
  这人话里有话啊。
  云知微看他一眼,但不接招:“无非一横一竖,一撇一捺。”
  “……”花满天噎住,“我是说,天道讲究有因有果。若得了机缘,也必承其重。”
  他枕着手臂,一字一顿:“你觉得,若我有一天经脉恢复,我该如何才能偿还那个‘果’?”
  云知微终于停下动作。
  她看着榻上的红衣少年,心想这修仙界的人确实有点东西啊。
  危机意识很强嘛。
  百因必有果,她要给他送的子可不就是果。
  虽然,在她这主打一个没有因也可有果。
  “前辈。”她微微一笑,压下心底那点微妙的心虚,“这你得去问师父。”
  她可没有信心治好他。
  花满天真去问了。
  不过是去问颜云清是否赞同他的猜测。
  颜云清执壶的手一顿,抬眸看他,眼底浮起几分好笑:“你又不是佛修,何必钻这因果必偿的牛角尖?”
  “可这是最有可能的可能……”
  “你也说了是可能,更何况,”颜云清放下茶盏,瓷底与石桌轻轻一磕,“你与我那小徒弟此前素不相识,从无交集,这‘因’从何来?”
  “既无因,又谈何偿还之‘果’?”
  花满天张了张嘴,一时竟被堵得哑口无言。
  是了,他在这济世门养了三年病,云知微才出现不过几日,他急吼吼地想着偿还什么?
  “罢了罢了。”他忽然把茶盏往桌上一搁,往后一仰,双臂枕在脑后,笑得没心没肺,“事已至此,想太多也是徒增烦恼。顺其自然吧。”
  颜云清看着他那副又瘫回去的模样,重新提起茶壶,淡淡一笑:“你能想通……便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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