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睁开眼的时候,脑袋像是被重物砸过一样疼。
眼前是低矮的房梁,上面挂着一盏油灯,火苗微弱地晃着。屋子不大,墙是灰砖砌的,角落里堆着扫帚和水桶。地上铺的是青石板,冷得渗人。我躺在一张硬板床上,身下垫着薄褥子,盖着褪色的蓝布被。
我动了动手脚,发现自己穿着一件粗布衣裳,袖口磨得发毛。头发梳成了简单的圆髻,插着一根银簪。手指上有茧,掌心也有老茧,显然是干惯了活的人。
这不是我的身体。
我想坐起来,可刚撑起身子就头晕目眩,又跌回床上。耳边嗡嗡作响,脑子里乱成一团。我记得自己叫玉檀,是历史系大三的学生,昨晚还在图书馆翻《清史稿》,准备期中论文。再睁眼,就成了这个宫女模样的人。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既来之,则安之。现在不是慌的时候。
我闭上眼,把能想起来的事理了一遍。我是玉檀,十六岁,在宫里当差。原身也是个宫女,没背景,没靠山,靠勤快踏实混日子。如今这具身子归了我,命也攥在我手里。我想,虽然名字与《步步惊心》一样,可身份,经历不一样,未来如何,全看自己筹谋。
我得活下去。
外头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口。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中年妇人站在门口,穿着深青色宫装,头上戴着乌木扁方,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是掌事姑姑,管着我们这批新进宫的宫女。
我没敢坐着,赶紧翻身下床,跪在地上磕了个头。
“姑姑。”
她没让我起来,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圈。
“醒了?”
我低头应道:“回姑姑的话,刚醒。”
“晕倒的地方是你该去的?浣衣局的水道边上,离你当值的西偏殿有两里地。你是偷懒去了?还是想逃?”
我摇头:“不敢。奴婢……奴婢记不清了,只记得端着茶盘往乾清宫走,后来头一沉,就不知道了。”
她冷笑一声:“记不清?那我告诉你——你打翻了茶盘,烫伤了李公公的手背。他告到梁总管那儿,梁总管念你初犯,罚你去浣衣局挑水三日,今日是第一天。你倒好,还没开工就倒在沟边,像话吗?”
我咬住嘴唇,没辩解。
我知道这时候多说一句都是错。宫里不讲道理,只看规矩。谁位高,谁说话算数。我现在是个最底层的宫女,连解释的资格都没有。
掌事姑姑见我不吭声,语气稍缓:“起来吧。换上浣衣局的衣裳,半个时辰内到后院报到。迟到一刻,加罚一日。”
她说完转身就走,脚步利落。
我爬起来,腿还有点软。走到墙角的柜子前翻找,找出一套灰布衣裤,腰间还挂着块木牌,上面刻着“浣衣局·丙字三十三号”。
我换上衣服,把原来的衣裳叠好收进柜子。动作慢,但没出错。这具身子似乎还记得怎么做事,只是记忆断了片。
我对着墙上铜镜看了眼自己。
眉眼清秀,脸色偏白,嘴唇没什么血色。看着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宫女,不起眼,也不招人注意。这种模样,在宫里反而安全。
我走出屋子,沿着青石路往后院走。
天刚亮,风很冷。路上陆续有宫女太监经过,都低着头快步走,没人说话。偶尔有人瞥我一眼,也很快移开视线。
我记住一件事:在这里,少看,少听,少问,少说。
到了浣衣局后院,已经有不少人在干活。大锅冒着热气,几个妇人正往里添柴。水池边蹲着十来个宫女,搓洗着堆成小山的衣物。全是灰扑扑的布料,应该是太监和低等侍卫穿的。
一个胖嬷嬷坐在小凳上,手里拿着册子点名。
我走过去,低声报上编号。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三十三号?昨儿烫了李公公,今儿才来?迟了半炷香。”
我没争辩。
她划了一笔:“记上,加一日。”
旁边一个宫女悄悄拉了我一下,把我带到水池边,递来一块肥皂和一把刷子。
“新来的?别愣着,赶紧干。这堆是你今天的量。”
我点头,蹲下开始洗。
水冰凉刺骨,刚碰手就钻心地疼。我咬牙忍着,用力搓洗。衣服上沾着泥灰和汗渍,有的还带着血迹。我尽量不去想这些是谁穿过的,只知道必须洗干净。
洗到第三件时,右手虎口裂开一道口子,血混进水里,染红了一小片。
我没停。
不能停。
这里没人会可怜你。你停下,别人也不会帮你。你哭,只会让人觉得你娇气。你喊疼,只会引来责骂。
我继续洗。
太阳升起来,院子里渐渐暖了些。有人送来糙米饭和咸菜,每人一碗。我捧着碗蹲在墙根吃,饭粒粗糙,咸菜齁得嗓子发紧,但我一口没剩。
吃完饭,继续洗。
中午时分,掌事姑姑又来了趟,绕着院子走一圈,盯着每个人的动作。她走到我身边站了一会儿,没说话,也没挑错,转身走了。
我知道这是好事。说明我没引起她的注意。
下午太阳毒了起来,晒得后脖颈发烫。我低着头,机械地重复动作。脑子却没闲着。
我在回忆清朝的宫规。
宫女分等级,最低的是粗使宫女,干杂役;往上是一般宫女,伺候主子日常;再往上是女官,有品级,能管事。我现在的身份,连粗使都算不上,顶多是个临时调用的杂役。
宫里最怕三件事:失职、顶撞、逃跑。
失职会被打板子,重则发配辛者库;顶撞上级,轻则罚跪,重则杖毙;若敢逃跑,抓回来直接处死,家人也要受牵连。
我还记得康熙朝的规矩特别严。尤其是九子夺嫡那段时期,宫里风声鹤唳,随便一句话说错,就可能掉脑袋。
但现在是哪一年?
我问旁边那个之前给我刷子的宫女:“姐姐,今年是哪位主子当家?”
她瞪我一眼:“你傻了吗?当今皇上自然是圣上,还能是谁?”
我赶紧赔笑:“我……我昏了头,一时糊涂。”
她哼了一声:“今年是康熙四十七年。你要是连年号都记不住,趁早滚出宫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康熙四十七年。
我心头一震。
这一年,太子第一次被废。八爷党得势,四爷开始布局,十三爷被圈禁……整个皇宫暗流涌动。
而我,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宫女,偏偏穿到了这个时候。
我低下头,继续搓衣服。
不能再问了。问多了,反而惹祸。
傍晚收工时,我的手已经肿得不像样,指节发紫,虎口的伤口被水泡得发白。腿蹲久了,站起来直打颤。
胖嬷嬷点了人数,宣布明日五更就得来上工。
我拖着身子往回走,路过一处井台,停下来打水洗手。
井水凉,冲在手上一阵刺痛。我撩水拍了把脸,清醒了些。
抬头时,看见井边石栏上放着一只破陶碗,里面盛着半碗清水,旁边还有一小撮盐。
我愣了一下。
这是……有人帮我准备的?
回头看了看,没人。只有几个宫女匆匆走过,谁也没多看我一眼。
我端起碗,把盐撒进水里,慢慢泡手。
盐水一碰伤口,疼得我吸气,但我没放下。
这碗盐水救了我的手。明天还要干活,要是化脓,只会更惨。
是谁放的?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在这个地方,一点善意都值得记住。
回到住处,我把湿衣裳挂在屋檐下晾着,换了干净的回来那套青色宫女服。热水是没有的,只能用冷毛巾擦了擦脖子和腋下。
我坐在床边,脱下鞋袜,脚底起了两个水泡。我从柜子里翻出一根缝衣针,对着油灯烧了烧,挑破水泡,挤出黄水,再用干净布条包上。
做完这些,我已经累得说不出话。
躺下时,天已经黑透。
屋里没有帘子,月光从窗纸缝隙照进来,在地上划出几道灰白的线。
我睁着眼,听着外头巡夜的脚步声,一声接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