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关在西偏殿后屋的第三天,天刚亮就听见外头有动静。
门闩响了两下,接着是布鞋踩在青砖上的声音。掌事姑姑没进来,只站在门口说:“出来吧,今日起照常当差。”
我没应声,低头把床边那双旧鞋穿上。脚底的伤还没好利落,走路时右脚不敢用力。我扶着墙站起来,拿湿布擦了把脸,对着墙上那面模糊铜镜理了理鬓角。银簪歪了,重新插正。镜中人脸色还是黄的,眼下有影子,但眼神稳住了。
推开房门,晨风扑面,带着点露水气。院子里没人,只有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我走到井台前,打了半桶水,用瓢舀着洗了手。水凉,指尖一激灵。我把袖子挽下来,遮住虎口那道裂口。
茶房的人已经走了。我到东角小屋领托盘和锡壶,管事赵公公看了我一眼,递来一块厚布垫。
“今日轮值御花园西侧茶亭,四更五点出发。”
我接过托盘,试了试重量。比往日多带了一壶热枣茶,分量沉了些。我没问为什么,只点头。
“路线知道?”
“出西偏殿,过月华门,沿西长街直行,经永寿门左转,入御花园西径。”
他眼皮掀了下:“记得倒牢。”
我没接话。这些路我在禁足前就背熟了。哪段石板松动容易绊脚,哪个拐角太监常蹲着抽烟误事,我都记在心里。
四更五点,我准时出发。
天还黑着,脚底下青砖泛着湿气。我走得很慢,步子小而稳,托盘端平,壶盖不响。路上遇到两个巡夜的太监,我贴墙站定,低头不动,等他们走过才继续走。
进了御花园,空气不一样了。夜里下了点小雨,草木味重,夹着点花香。我沿着西径往前走,远处茶亭的灯笼还亮着,橘红一团,在树影里晃。
走近了,看见亭子里有人。
是个年轻女子,穿月白宫装,坐在靠南的石凳上,手里捧着个手炉。她没戴披风,肩头微耸,像是怕冷。身旁站着个小宫女,十五六岁模样,圆脸杏眼,正低声劝她回去。
我停在亭外三步远的地方,没再靠近。
那小宫女先看见我,立刻转身进亭,在女子耳边说了句什么。女子抬头看过来,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低头行礼:“奴婢玉檀,奉命送茶点。”
亭内静了一瞬。
然后听见她说:“进来吧。”
我跨进亭子,脚步轻。把托盘放在北侧石桌上,打开盖布,依次摆上热枣茶、桂花糕、温水。动作利落,没出声。
“主子要喝哪样?”我问。
她没答,反倒问:“你叫什么名字?”
“回主子的话,奴婢玉檀。”
“玉檀……”她念了一遍,语气有点轻,“这名字少见。”
我没接话。
她又问:“你是哪个宫当差的?”
“西偏殿,负责外值房奉茶。”
她点点头,端起热枣茶吹了口气,抿了一口。眉头稍稍舒展。
“昨夜雨不大,可风凉。”她说,“你们这些跑腿的,起这么早,不容易。”
我说:“是份内差事,不算辛苦。”
她笑了笑,眼角弯了下:“你倒是会说话。”
我没动。
她放下茶盏,忽然问:“你脸上怎么了?”
我一怔。
小宫女也凑近看:“姐姐脸颊这儿破了块皮,是不是摔的?”
我这才意识到,昨日那个太监扬手打我时,袖口刮到了皮肤,留下一道细痕。我不记得疼,也没去管它。
“没事,干活蹭的。”我说。
她皱眉:“谁让你干这么重的活?看你手也裂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结痂,指节红肿,常年泡水留下的痕迹洗不掉。
“老毛病了。”我说。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对身边小宫女说:“巧慧,把我那个药膏拿来。”
小宫女应声从荷包里取出个小瓷盒,递给她。
她起身走过来,伸手要碰我脸。
我本能往后退了半步。
她手停在半空,顿了一下,又往前递了递:“别躲,我不咬人。这点伤看着小,沾了水容易烂。”
我这才上前,低了头。
她用指尖蘸了点药膏,轻轻涂在我脸颊破皮处。动作很轻,几乎没触感。
“这是紫草调的,止血消炎。”她说,“晚上洗完脸抹一点,两三天就好。”
我低声说:“谢主子赏药。”
她收回手,坐回原位:“别总主子主子的,听着生分。我姓马尔泰,若曦是名字,你要愿意,叫我若曦也行。”
我和巧慧都愣了。
巧慧小声说:“小姐,这不合规矩……”
若曦摆摆手:“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又不是什么贵人,天天跪来拜去的,累不累?”
我没说话。
她又看我:“你怎么说?”
我想了想,低声道:“若曦姑娘。”
她笑了:“行,算你让步。”
亭子里气氛松了些。
她重新坐下,喝了口热茶,忽然问:“你在宫里几年了?”
“整三年。”
“家里还有人吗?”
“父亲早亡,母亲改嫁,继父不容,十三岁卖进府里当下人,后来抽中签进了宫。”
她说:“怪不得你看着比一般宫女沉稳。三年,够看清不少人了吧?”
我没答。
她也不逼我,转头看园中景色。雨后天青,枝叶滴水,远处假山石上映着微光。
“我昨夜没睡好。”她说,“梦到小时候在家,骑马摔了,额头上撞了个包,阿玛心疼得不行,非要请大夫来看。其实一点都不疼,就是吓了一跳。醒来摸额头,还好好的,才知是梦。”
巧慧笑:“小姐每次心烦就做梦回家。”
她叹口气:“可不是嘛。在这宫里,连做个梦都要挑时候。要是被谁听见我说想家,又要说我‘心思浮动,不安本分’了。”
我没接话,但听出了她语气里的倦。
她忽然看向我:“你有没有特别想见的人?”
我一顿。
这个问题不该答。
可她问得自然,像随口闲聊,不像试探。
我说:“有个一起长大的邻居丫头,后来不知卖去了哪家,再没见过。”
她点头:“那就是想见见不着了。可惜。”
亭外传来脚步声。
我们都不再说话。
一个太监远远走来,到了亭外躬身:“马尔泰姑娘,德主儿派人来催,请您过去一趟。”
若曦皱眉:“什么事非得这个时辰?”
“说是新到的绣线,让您去挑颜色。”
她哼了一声:“挑个线也要我去?她自己不会看?”
太监低头不语。
她站起身,对我说:“今儿谢谢你送茶。明儿你还来吗?”
我答:“奴婢听差派。”
“那你可得来。”她说,“我要是再被叫去挑线,还得找个人说话解闷。”
我没应承,只低头行礼。
她转身要走,忽又回头:“对了,你要是觉得脸上的药不够,让巧慧给你捎一盒。”
巧慧立刻说:“是,小姐。”
她们主仆一前一后走出亭子,身影消失在树径尽头。
我站在原地,没动。
风从亭子这边穿过去,吹得茶盏边缘的热气散了。我收拾托盘,把没动过的桂花糕用油纸包好,放进篮子底层。那是我能带回去的唯一一点东西。
回去的路上,我走得比来时慢。
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那一幕——她问我名字,给我涂药,让我叫她若曦,问我想不想见的人……
都不是主子对下人的态度。
更像是……朋友。
可在这宫里,哪来的什么朋友?
我太清楚了。越是看似温和的人,越可能藏着刀。一句“别叫主子”,可能是拉拢,也可能是陷阱。她要是真想帮我,何必当着巧慧的面?偏要等人走了才提药膏的事?
可她的眼神又不像假的。
她说到梦里回家时,声音低下去,手指无意识抠着手炉盖子。那种疲惫,不是装出来的。
我不能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