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冲进西偏殿时,若曦正坐在铜镜前梳头。巧慧站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一支玉钗。屋内炭火烧得旺,药渣还在小炉上冒着气,那味苦得刺鼻。
“别喝。”我喘着气说,“换人煎的也不行。”
若曦抬眼从镜中看我,手停在半空。
“我知道了。”她声音很轻,但没问缘由。她信我。
我走到桌边,把那份“灾星录”重新摊开,手指按在“腊月二十”那行字上。风从窗缝钻进来,纸角微微颤动。我盯着它,像盯住一条蛇的七寸。
“太医署每日送药的人固定吗?”我问巧慧。
她点头:“是周太医,每晚申时来一趟,药也是他亲手配的。”
“周太医……”我低声念了一遍。这名字在名单上没有。可九爷能买通人,未必会把名字写进账里。
我转身对若曦说:“今晚开始,你不能再留在这里。西偏殿靠湖太近,夜里巡防又少,他们动手最容易。”
她放下梳子,转过身来看我:“你想让我去哪儿?”
“德妃宫里。”我说,“只有她那儿最安全。她是四爷生母,就算八爷党也不敢轻易动她的地界。”
若曦皱眉:“可德妃向来不喜欢我。我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她不喜欢你,但她在乎四爷。”我盯着她眼睛,“只要你说出真相——有人要借你的死陷害四爷与十三爷勾结谋逆,她就会留你。”
若曦沉默片刻,终于点头。
我立刻让巧慧去准备包袱,只带贴身衣物和药瓶。我自己则取下脚上的绣鞋,将“灾星录”仔细卷成细条,塞进鞋底夹层。针线是我昨夜缝的,结实,不显痕。我穿回鞋,踩了两步,毫无异样。
“走吧。”我说。
我们三人刚踏出殿门,迎面便见梁九功领着两个小太监过来。他看见我,脚步一顿,眼神扫过我的鞋。
“玉檀姑娘,德妃娘娘召见,命你即刻前往。”
我心头一跳。
来得这么快?
我低头应道:“是,这就去。”
梁九功没多话,转身在前引路。我回头看了若曦一眼,她站在门槛上,嘴唇抿得发白。我没停,跟着走了。
一路穿廊过殿,雪已停了,地上铺着一层薄冰,踩上去咯吱响。梁九功走得不快,也不回头,像是故意留出说话空隙。
我不开口。他知道什么,我不知道。现在说多错多。
到了永和宫门口,他停下,低声说:“进去吧,娘娘在东暖阁。”
我独自进门。德妃坐在炕上,手里捻着佛珠,脸色沉静。屋里熏着安神香,味道淡,却压得住人心浮躁。
“奴婢玉檀,叩见德妃娘娘。”我跪下磕头。
“起来。”她声音不高,却带着威,“你可知本宫为何叫你来?”
“不知。”
“若曦今夜要搬来永和宫,说是有人要害她。”她盯着我,“她说证据在你手上。”
我低头:“是。”
“呈上来。”
我没有动。
她冷笑一声:“你还犹豫?”
“回娘娘,证据不能明呈。”我缓缓抬头,“它藏在奴婢的绣鞋里。若当众取出,被人瞧见,奴婢活不过今晚,娘娘也保不住它。”
德妃眯起眼:“你是说,有人盯上了你?”
“不止盯上我。”我直视她,“是盯上了四爷。若曦若真在湖心亭落水而亡,必有人伪造假信,称她临死前写下血书,指认四爷与十三爷密谋弑君篡位。届时,您儿子刚登大宝,根基未稳,这一击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她手指一紧,佛珠崩断一颗,滚落在地。
屋里静了一瞬。
“你说的是真的?”
“奴婢愿以性命担保。”我伸手解鞋带,“现在就取给您看。”
我脱下右脚绣鞋,倒扣过来,用指甲撬开内底布层。纸条滑出,我双手捧起,递上前。
德妃没让宫女接,自己下了炕,亲自接过。她展开纸条,目光逐行扫过,脸色越来越白。
看完,她久久不语。
我把鞋穿好,站起身,垂手立在一旁。
“这名单……是谁写的?”她终于开口。
“是九爷身边一个死士留下的。”我答,“他在南苑地窖被灭口前,把东西交给了我。”
“你为什么不早报?”
“没人信。”我苦笑,“一个宫女,拿份名单说皇子要杀人,谁会听?只能先找确证。”
她盯着我,眼神复杂。
忽然问:“你跟若曦,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顿了一下:“主仆,姐妹,也是同命之人。”
她没再追问。
良久,她把纸条收进袖中,对门外喊:“来人。”
一个小太监进来。
“去西偏殿,请马尔泰格格即刻移居永和宫西厢房,加派四名护院嬷嬷守门,无本宫手谕,任何人不得进出。”
“是。”
她又看向我:“你留下。”
我应声不动。
她坐回炕上,重新捻起佛珠,声音低了些:“你做得对。这份东西,我会亲自交给皇上。但在那之前——”
她抬眼看我:“你不能死,也不能失踪。”
我低头:“奴婢明白。”
“从今日起,你住进永和宫后房,饮食由本宫亲信供奉。若有人问起,就说你染了风寒,不宜见人。”
“谢娘娘恩典。”
她摆摆手,闭上眼。
我退到角落,站着等下一步吩咐。
外头天色渐暗,宫灯次第亮起。我靠着墙,脚有点酸,但不敢动。
不知过了多久,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接着是梁九功的声音:“启禀娘娘,九爷府送来帖子,说今晚要在府中设宴,邀各位阿哥与亲近大臣赴席,连皇上也得了请帖。”
德妃睁眼:“本宫知道了。”
梁九功又道:“还有……九爷特别提到,希望玉檀姑娘也能去,说是有旧物归还。”
屋里骤然安静。
我和德妃同时看向对方。
她眼神一凛。
我握紧了袖中的短刃——那是李承轩昨日塞给我的,一直没离身。
“你怎么说?”她问我。
我声音很轻:“不能去。”
“可你若不去,他更会起疑。”
“那就让他起疑。”我盯着地面,“我去了,才是真死。”
她沉吟片刻,终是点头:“传话回去,就说玉檀病重,无法出席。”
梁九功应声退下。
我松了口气,背脊却全是冷汗。
九爷已经动手了。他知道我在查他,也知道我拿到了东西。这场宴,不是请,是逼。
而我现在,只能藏。
但我不能一直藏。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绣鞋,鞋尖沾了点泥,是刚才跪拜时蹭的。
这双鞋护住了证据,也成了目标。
接下来,我要做的不是躲,而是反手一击。
屋外,暮鼓响起。
第一声,敲破了黄昏。
我站在灯影里,一动不动。
下一刻,我抬起脚,将左鞋轻轻跺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