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西偏殿的那天早晨,天还没亮透,风从屋檐下钻进来,吹得廊前灯笼晃了下。我站在殿门口等传唤,手缩在袖子里,指尖还带着昨夜洗衣水泡过的僵硬感。掌事姑姑没让我进屋候着,就站在这风口里,一站就是半炷香。
门开了,她走出来,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声音很重。
“三十三号。”
我应声低头:“奴婢在。”
她上下打量我一眼,目光停在我手上。虎口那道裂口结了痂,但边缘发红,显是反复沾水没养好。我没遮没掩,她也没提。
“浣衣局的事做完了?”
“回姑姑的话,三日劳役已满,主管嬷嬷验过活计,准我归位。”
她嗯了一声,转身往里走,我也跟着进去。
西偏殿不大,两排低柜靠墙立着,上面摆着茶盏、手炉、帕子、剪刀一类零碎物。中间一张长桌,铺着靛蓝布巾,角上压着铜尺。几个宫女跪坐在蒲团上分拣衣物,见姑姑进来,齐刷刷低头。
“你原是乾清宫外值房递茶的,差事不算难,可也不是谁都能干。”她说着,在主位坐下,“端茶送水看着轻巧,一步错,烫的是主子的手;一念差,听的是不该听的话。轻则打板子,重则塞井眼。你明白?”
我说:“明白。”
她盯我:“别光嘴上明白。这宫里,嘴快的都闭了嘴,腿懒的都瘸了腿。你能回来,不是因为你老实,是你没惹祸。记住了,少看一眼,多活一天;少问一句,少挨十板。”
我垂头:“是。”
她挥手:“去换衣裳,到茶房点卯。今日起,照旧当值。”
我退下,去后间换了浅青色宫女服,把灰布衣裳叠好交到库房。银簪重新插正,对着墙上那面模糊铜镜理了理鬓角。镜中人脸色仍有些黄,眼下有青影,但眼神稳住了。我不再是那个刚醒过来、连自己在哪都不知道的傻子。
茶房在偏殿东角,一间小屋,架着铁炉,摆着七八个锡壶。管事的姓赵,三十来岁,脸上有块疤,是从前被滚水泼的。他见我来报到,只点点头,递给我一个托盘、一块厚布垫。
“今日轮值乾清宫外堂,四更三点出发,不得误。”
我接过托盘,试了试重量。木托沉,锡壶灌满水也有分量,走路必须稳。
“知道路线吗?”
“知道。出西偏殿,过月华门,沿西长街直行,经乾清门左转,入外值房。”
他眼皮掀了下:“背得倒熟。”
我没接话。这些路我在浣衣局时就问清楚了。哪条道巡夜密,哪段墙根能抄近,哪个拐角太监常蹲着抽烟误事,我都记在心里。
四更三点,我准时出发。
天还是黑的,脚底下青砖泛着湿气。我走得很慢,步子小而稳,托盘端平,壶盖不响。路上遇到两个巡夜的太监,我贴墙站定,低头不动,等他们走过才继续走。
到了乾清宫外值房,已有几个宫女在候着。我们这批都是外围伺候的,不能进殿,只在外堂奉茶、添炭、换脚炉。真正贴身服侍康熙的,是梁总管带的人。
我找了个角落位置坐下,托盘放在膝上。
外堂烧着地龙,暖,但空气闷。有人打盹,有人揉眼睛。我没闭眼,盯着门口看。每一次门开,我都留意是谁进出,穿什么衣裳,脸色如何,脚步快慢。
五更刚过,门帘掀开,梁总管亲自出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
“皇上起身了,热水送进去。茶备好了没有?”
屋里人立刻起身。我捧着托盘上前一步。
他扫了一眼:“你新来的?”
“回公公话,奴婢玉檀,原在此处当差,前几日因失职去了浣衣局,今日复职。”
他点点头:“既回来了,就好生做事。乾清宫不是容错的地方。”
我低头:“是。”
茶由我送进去。门槛高,我弯腰低头,膝盖微曲,跨进去时脚不拖地。殿内陈设简单,却压人。正中宝座空着,案上堆着奏折,笔架上悬着未收的狼毫。我走到侧案,放下茶盏,动作轻,没出声。
退出来时,看见梁总管站在屏风后和一个穿玄色蟒袍的男人低声说话。那人背对我,身形挺拔,肩宽腰窄,一只手搭在腰带上,拇指套着玉扳指。
我没多看,低头退出。
回到外堂,我坐回原位,手心有点汗。
刚才那人,是四阿哥胤禛。
我在书上见过他的画像,也听过他的名字。冷面王,不苟言笑,办事狠,手段硬。现在离得近了,才知他身上有种压人的气势,不怒自威。
我不该看到他。
但我看到了。
回去的路上,我把这事在脑子里过了三遍。见了不该见的人,怎么办?装不知道。听见了不该听的话,怎么办?当没听见。这是宫里的活命法则。
中午回西偏殿吃饭,掌事姑姑把我叫住。
“你今早去了乾清宫?”
我答:“是,奉茶。”
“有没有碰翻东西?”
“没有。”
“有没有抬头乱看?”
“不敢。”
她盯着我:“梁总管没说你?”
“梁总管只说让我好好当差。”
她哼了一声:“你还算机灵。可别以为逃过一劫就万事大吉。乾清宫是什么地方?皇上起居之所,阿哥们议事之地。你在那儿走动,眼睛就得瞎,耳朵就得聋,心就得死。懂吗?”
我低头:“懂。”
她缓了口气:“你这回能回来,是我给你留了脸面。浣衣局那边打了招呼,说你是初犯,晕倒情有可原。不然,你现在还在挑水。”
我心头一紧。
原来不是主管嬷嬷开恩,是她说了话。
我立刻跪下:“谢姑姑照拂。”
她没让我起来:“谢不急。你要真懂事,就给我记住三条——第一,不该去的地方,一步也不准踏;第二,不该见的人,一眼也不能瞧;第三,不该问的事,一个字也不能提。你要是再出事,我不会再管。”
我说:“是,奴婢记住了。”
她这才让我起来。
下午我照常当值,去南书房外奉茶。这一趟更紧要,因为阿哥们常在那里读书议事。我去时特意低着头,脚步放轻,连呼吸都压着。
刚进院子,就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十四弟又跟八哥跑了?”
是刚才那个玄色蟒袍的声音。
另一个年轻些的答:“说是去猎场练箭,其实是去喝酒。”
“酒可以喝,话不能乱说。”那人道,“如今风声紧,一句话传出去,就能要人性命。”
我站在门外,手心出汗。
我知道这话是对谁说的。
我屏住气,端着茶盘往里走。
门槛前,一个小太监突然从侧门冲出来,差点撞上我。我猛地侧身,托盘一斜,茶壶晃了下,幸好没洒。
“走路不长眼?”那小太监骂了一句,头也不回走了。
我没吭声,整了整托盘,继续往里走。
屋里两人没停下谈话。
“老十三最近常往西山跑,你可知他见了谁?”
“不清楚。但他伤还没好利索,能跑多远?”
“别小看他。当年他能在雪地里趴三天抓刺客,现在也不会闲着。”
我走到案边,放下茶盏,低着头退后两步。
没人理我。
我退到门口,正要出门,忽听那人道:“刚才送茶的是哪个宫女?”
我脚步一顿。
梁总管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回四爷,是西偏殿新回来的,叫玉檀。”
屋里静了一瞬。
然后是杯盖轻磕的声音。
“让她留下。”
我转身,重新进门,跪在门口。
“抬头。”
我缓缓抬头。
胤禛坐在椅上,眉目冷峻,眼神像刀子,一下剜进我眼里。
“你叫玉檀?”
“回四爷,是。”
“之前在哪里当差?”
“回四爷,一直在西偏殿,负责外值房奉茶。”
“为何去了浣衣局?”
“回四爷,奴婢前几日端茶时不慎滑倒,打翻茶盘,烫了李公公,罚去浣衣局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