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炭盆里的火已经熄了大半,我蜷在床沿坐起身,手指触到枕边那双绣鞋。鞋面还是干的,没沾夜露,也没染血——昨夜的事到底没闹出命案,可这安稳不过是表皮一层薄霜,太阳一出来就得化。
我把它塞回箱底,压上两件旧衣裳。巧慧在外头轻敲门板:“玉檀姐,若曦主子醒了,叫你去梳洗。”
“知道了。”我应了一声,嗓音有点哑。
推开窗,风扑进来,带着湖水的湿气。八爷府的荷风苑昨儿还热闹得像赶集,今早就冷清下来,只几个粗使婆子在桥头扫落叶。我盯着那九曲桥看了一会儿,昨夜四爷来时脚步不急不缓,可我知道他不是为赏荷来的。他是冲着我来的,也是冲着若曦去的。德妃召见不是小事,尤其在这种时候。
我净了脸,换上那件浅青色宫女服,银簪插好,袖口掖紧。今日不能再惹是非,可也不能缩头藏尾。若曦昨日让我画枯荷,是信我;今日她要去永和宫,我得护住她。
她屋里熏着安神香,气味熟悉。我进去时她正坐在镜前解发,脸色比昨夜好了些,但眼底发青。“你睡得不好?”我问。
“做了个梦。”她没回头,“梦见小时候在马尔泰家后院摘荷花,踩滑了掉进池子里,没人拉我上来。”
我没接话,只取过梳子替她拢发。这种梦不能细说,尤其在这宫里。谁都知道落水的人若没人救,多半就沉了。
“今日还得穿月白宫装?”我问。
“嗯。”她点头,“德妃喜欢素净人。”
我从柜中取出衣裳,抖开检查了一遍,没有褶皱,也没有异物。这些日子我不敢有半点疏忽,连她用的脂粉都亲自过手。九爷那边吃了亏,不会善罢甘休。春桃那幅《双姝映荷图》看似赞颂,实则埋刺,今日德妃若也拿旧事压她,我得提前防着。
她穿衣时动作慢了些,腰间那个香囊还挂着,是我缝的,药草没换过。我看着它晃了一下,忽然想起昨夜四爷临走前看我的那一眼——不是怀疑,是确认。他在等我出错。
我们出发得早,日头才刚爬上屋檐。路上遇着几个小太监抬食盒往乾清宫去,见了我们低头避让。其中一个抬头看了我一眼,是王喜平日常联络的那个副手阿福。他眼神闪了一下,我没停步,只将帕子从左手换到右手,这是我们约定的暗号:有事待报。
但我现在顾不上。
永和宫门前已有两顶轿辇候着,一顶是十四爷府的,另一顶写着“郭络罗氏”。我心头一紧。明慧福晋来了?不对,这是她妹妹郭络罗·明珠的轿子。这位小姐向来与若曦不对付,曾在宴席上笑她说:“堂堂将军之女,如今却给旁人端茶倒水,真是委屈了金枝玉叶。”
若曦当时只笑了笑,回了一句:“能日日见着贵人,已是福分。”
这话听着谦卑,实则扎人。明珠记恨至今。
我放慢脚步,落在若曦身后半步。她察觉了,回头瞥我一眼,我轻轻摇头。她懂我的意思:今天风头不对,少说话。
永和宫门开,德妃坐在东暖阁主位上,身穿绛紫色宫装,头戴东珠凤冠,面色平静无波。她身旁站着明珠,一身桃红旗装,手里捏着帕子,嘴角含笑。
“若曦来了。”德妃开口,声音不高,“坐下吧。”
“谢娘娘。”若曦行礼后落座,我立于其后。
明珠打量着若曦,忽然道:“姐姐这身衣裳倒是素净,跟当年在八爷府时一模一样呢。那时你还穿着藕荷色披风,站在荷塘边上,八爷亲自折了一枝并蒂莲给你。”
若曦手指微动,没答话。
德妃喝了口茶,淡淡道:“明珠说得是。那年赏荷宴,你推了侧福晋的婚事,皇上都动了怒。如今想想,你是聪明人,何必卷进那些纷争。”
这话听着像劝慰,实则揭疮疤。
我垂着眼,不动声色。德妃明知若曦不愿提这段往事,偏要当众提起,分明是借题发挥。她一向不喜欢若曦,嫌她来历不明,又与四爷、八爷都有牵扯。如今四爷渐得势,她怕儿子十四爷吃亏,便拿若曦开刀。
明珠接着笑道:“听说前几日八爷府又办了赏荷宴,玉檀姑娘还画了一幅枯荷?真是有趣。别人画花开富贵,她偏画败叶残茎,也不怕冲撞了贵人。”
她终于把矛头转向我。
我立刻跪下:“奴婢愚钝,只为应景,并无他意。”
“应景?”明珠轻笑,“荷风苑里人人献艺讨喜,你偏挑最丧气的画。莫非是在影射谁?”
“明珠!”德妃轻斥一声,语气却不重。
我知道她在等我慌乱,在等我失态。只要我说错一个字,她们就能咬住不放,说我以下犯上,辱及宗室。
但我不能退。
我低头道:“回禀小姐,奴婢画枯荷,是因为昨夜听闻西华门外有个老花匠说,荷花最美不在盛开时,而在将谢未谢之际。那时茎秆虽折,却不伏水;花瓣虽残,仍有余香。他说这才是真风骨。”
我顿了顿,抬头看向明珠:“奴婢见识浅薄,不懂什么吉凶忌讳。只是觉得,这宫里的人,哪个不是从盛到衰过来的?能挺到最后的,未必是开得最艳的那个。”
满室寂静。
德妃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我脸上。
明珠脸色变了:“你这是在讽我?”
“奴婢不敢。”我依旧跪着,“奴婢只是如实转述一位老花匠的话。若小姐觉得不适,奴婢愿领罚。”
若曦忽然开口:“娘娘,玉檀是我身边最老实的丫头,从不妄言。她说的那花匠我也认得,就在御花园西角守了三十年,性子倔得很,说话也直。他常讲些怪理,我们都当笑话听。”
德妃盯着我看了许久,终于道:“起来吧。既是老人之言,也算不得冒犯。”
“谢娘娘。”我缓缓起身,腿有些麻,站得不稳。
明珠还要再说,德妃却摆手:“罢了。今日叫你们来,本是问问江南送来的绣品可合心意,别为了几句闲话伤了和气。”
她转向若曦:“你母亲前些日子托人带信,问你何时归宁。你也该回去看看。”
若曦低头:“奴婢身份已不同往日,恐难成行。”
“身份?”德妃冷笑,“你终究是马尔泰家的女儿,不是哪家养的奴才。回去一趟,没人拦你。”
这话听着宽厚,实则逼她表态:你是忠于家族,还是自甘堕落?
若曦沉默片刻,道:“女儿明白。”
谈话就此结束。我们告退出门时,明珠在我背后冷笑:“玉檀姑娘好一张利嘴,不知将来是要做官媒,还是进翰林院当女学士?”
我没回头,只把手攥紧。
一出永和宫大门,我就觉出不对劲。若曦脚步虚浮,手扶着廊柱喘气。我连忙扶住她:“主子?”
“没事。”她摇头,“就是胸口闷。”
我摸她额头,不热,但脉搏跳得快。她这是被逼急了,情绪压着,不敢发作。
“她们就是想看我出丑。”她低声道,“德妃嫌我碍眼,明珠恨我当年不肯低头,如今联手来压我。你说我该怎么办?逃?躲?还是跪下求饶?”
“您不用求谁。”我扶她靠在石栏上,“有我在。”
她看我一眼,眼里有疲惫,也有光。
“你知道吗?”她忽然说,“昨夜我梦见王喜了。他就站在我掉下去的那个池塘边,浑身湿透,指着我说:‘你不该活着。’”
我心头一震。
王喜死了,死因未明。但我知道他最后传的消息是什么——腊梅三枝,雪落南枝。那是九爷与年羹尧私通的暗号,地点在南苑猎场第三处营帐。四爷已经动手查了,可还没结果。王喜是被人灭口的,而他知道这事。
若曦怎么会梦见他?
“那不是你的错。”我低声说,“他是为大局死的,不是为你。”
“可他是因为传消息给我才死的。”她闭眼,“我收了,我没拦。”
我沉默。她说得对。王喜最后那份情报是通过巧慧转给她的,她看过之后烧了。但她没告诉四爷,也没提醒我。她怕牵连更多人,选择了隐瞒。可正因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