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刚停,积雪压着屋檐,滴水声断断续续。我踩在乾清宫外的青石道上,脚底打滑,扶了下墙根才稳住身子。袖中那张纸条还贴着胸口,昨夜写的四件事——教若曦识字、查跛脚太监、盯周太医、接触张嬷嬷——墨迹未干就折了起来,不敢多看,怕被人瞧见。
今日轮我去乾清宫送档,是例行差事,但我不敢松懈。自打昨夜与若曦结拜,我身份未变,可肩上的东西重了。她信我,便把命交到了我手上;我若出错,她第一个遭殃。
敬事房点完卯,我领了三本奏档,用黄绸包好,抱在怀里往乾清宫走。天色灰白,风不大,可吹在脸上像刀片刮。路上遇见两个小太监抬炭筐,低头快步走,没打招呼。我也没停,只加快脚步。
乾清宫前值守的是李承轩。他站在东阶下,手按绣春刀柄,目光平视前方。我走近时,他眼角微动,扫了我一眼,没说话。我知道他认得我,也知我与若曦走得近,但他向来守规矩,不越界。我低头从他身侧过,脚步未停。
进殿门,梁九功立在帘内,手里捧拂尘,见我来了,抬手示意我把档放在案上。我依言行事,放下后退三步,垂首站定。他没让我走,也没问话,只盯着我看。我低着眼,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在我发髻上停留片刻——那枚“安”字银簪还在,昨夜若曦给的,今早我戴上了。
“你今日穿得齐整。”他说。
我应:“是。”
“头发也梳得利落。”
“回公公,不敢怠慢差事。”
他嗯了一声,转身去翻档子。我站着不动,手藏在袖中,指尖轻轻摩挲那张纸条。他知道我在想什么?不知道。可他在康熙身边三十年,眼毒心细,我不能在他面前露半分破绽。
过了半刻,他头也不抬地说:“回去吧,今日无事。”
我行礼退出。
刚走到西廊拐角,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追来。我未回头,只放慢脚步。是王喜。他气喘吁吁赶上,塞给我一张小纸片,低声说:“九爷府的人今早去了浣衣局。”
我捏紧纸片,没打开。
“谁去的?”我问。
“两个生面孔,穿灰布短打,不像宫里人,说是采买旧布料的,可问的却是张嬷嬷经手过的衣物去向。”
我眉头一跳。张嬷嬷是浣衣局老嬷嬷,管着犯官家眷的衣裳处置,若曦让我查她,正是因为她曾为八爷府洗过私信。
“他们见着张嬷嬷没有?”
“见了。说了不到十句话,给了个荷包就走了。”
我懂了。那是封口钱。
“张嬷嬷收了?”
“收了。当着人面揣进袖里。”
我点头,把纸片收进里衣。王喜是我埋在乾清宫的眼线,胆小,但可靠。他救过我一次,我替他瞒了偷拿贡茶的事,从此他听我调遣。
“还有别的吗?”
“有。”他声音更低,“九爷昨儿召见了张公公。”
我心头一沉。张公公是九爷心腹太监,武功高强,常出入禁地。他若被召见,必有动作。
“说了什么?”
“不知。只知他今晨出宫一趟,午后才回来,鞋底沾着泥,像是去了城外。”
我记下。城外……哪里?荒庙?坟地?还是接头地点?
“你做得好。”我说,“回头我让巧慧给你捎块糕。”
他摇头:“不必。只求您别让我去前头当差。”
我知道他怕什么。前头是御前,一旦出事,死得最快。
“我不派你去。”我说,“你在后头帮我听着,就够了。”
他松了口气,匆匆走了。
我站在原地,风吹得脸颊发麻。九爷起疑了。他不会无缘无故派人查浣衣局,更不会让张公公深夜出宫。他一定是察觉到了什么。
是因为若曦?还是因为我?
我回想昨夜结拜之事。红布、血酒、拉钩……都在永和宫内,门窗紧闭,知情者不过三人:若曦、巧慧、我。巧慧忠心,不会乱说;王喜虽在外间敲门提醒,但并未入内,不知详情。
除非……有人偷听。
我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永和宫四周空旷,夜间巡更太监走的是固定路线,若有人靠近,巧慧必会察觉。况且若曦素来警觉,不会在不安全的地方立誓。
那就只能是别的事。
我开始梳理近日举动:我让若曦学写字,她才刚开始;我盯周太医,尚未行动;查跛脚太监,也只是写在计划里,还未着手。唯一真正动过的,是张嬷嬷这条线。
我昨日托人递话,想约她私下见面,借口是替若曦打听一件旧衣下落。消息还没回,九爷的人却先到了。
说明我的探查已被察觉。
是谁走漏了风声?
我身边的人极少。巧慧、王喜,再就是李承轩,但他从不插手这些事。除非……有人监视我。
我猛地抬头,看向远处宫墙。阳光照在积雪上,反光刺眼。我眯起眼,缓缓走回偏道,尽量不引人注意。
不能再等了。我必须确认自己是否被盯上。
回到永和宫西偏殿,我先去灶间提水,准备梳洗。巧慧迎上来,说:“姐姐,格格午歇刚醒,正找您呢。”
“说我马上去。”
我打水回屋,关上门,从箱底取出一块旧帕子,浸湿拧干,搭在脸盆边。这是我和若曦约定的暗号——若帕子横放,表示安全;斜放,表示有异。我将帕子斜斜搭在盆沿,做完这一切,才去见她。
她坐在炕桌旁,手里拿着一本字帖,是我昨夜带来的。见我进来,她抬眼一笑:“你可算回来了。”
我没笑。走过去坐下,低声说:“九爷的人今早去了浣衣局。”
她笔尖一顿,墨点落在纸上,晕开一片。
“查谁?”
“张嬷嬷。”
她脸色变了:“你怎么知道?”
“我有人告诉我。”
她盯着我:“你……早就安排了眼线?”
“不是现在,是之前。”我说,“有些事,不能全靠运气。”
她沉默片刻,忽然说:“那你是不是还知道别的事?”
“比如?”
“比如……我阿玛最近被召见三次,每次都是九爷在场。”
我心头一跳。马尔泰将军是八爷党外围,但一向中立。若九爷频繁接触他,必有所图。
“你阿玛说了什么?”
“没说。只让我别乱走动,尤其别去御花园西角门。”
我记下了。西角门通外宫,寻常宫女不得擅入。若被特别叮嘱,说明那里有问题。
“你最近少出门。”我说,“尤其别单独行动。”
她点头:“我知道。可你呢?你今日去乾清宫,有没有人盯着你?”
我摇头:“看不出。但我总觉得不对劲。”
她伸手握住我的手腕:“要不,你先避一避?”
“避不了。”我说,“我一躲,反而坐实了嫌疑。现在只能装作没事,继续做事。”
她咬唇:“可你要是出事……”
“我不会。”我说,“我比谁都惜命。”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下:“你说得对。你是玉檀姐,不是任人拿捏的宫女了。”
我没接这话。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轻而急。是巧慧。她推门进来,脸色发白:“姐姐,外面……有人在盯咱们院子。”
我立刻起身:“谁?”
“一个杂役太监,穿灰袍,拄拐杖,从辰时起就在西墙外扫雪,扫了两遍了,那地方早干净了。”
跛脚太监!
我脑中轰然一响。这人正是我要查的那个——据闻他曾为九爷传递密信,后因伤退役,如今在宫外做杂役。若曦让我查他,就是因为他在八爷失势前后消失了一段日子,疑似参与过账本转移。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是巧合?还是……九爷已知我在查他?
我快步走到窗边,掀开一角窗帘。院外西墙下,果然有个跛脚太监,穿着旧灰袍,左手拄拐,右手握扫帚,一下一下扫着早已干净的地面。他头低着,看不清脸,但身形瘦削,左腿明显短一截。
“他来了多久?”
“快一个时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