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亮，我收了针线，把绣了一半的帕子塞进袖袋。窗外那个扫雪的小太监还在，低着头一下一下地划着扫帚，动作僵硬，像是被人盯着使力。我知道他是谁派来的，也知道他盯的是什么——不是我，是若曦。
昨晚梁九功走后，我翻来覆去没睡成。他说九爷的人已经动了手，那跛脚太监张六不过是试探，真正要命的还在后头。而今日这场宫宴，正是十爷奉旨设下的家宴，说是为几位年长皇子贺寿，实则人人都知道，这是八爷党借机聚众、暗中串联的一场局。
若曦被点名出席，德妃亲口下的令。
我不能不去。
我换了身干净的浅青宫女服，银簪斜插，发髻紧实。巧慧送来热水让我洗脸，我没接，只用湿布擦了把脸。手还是有点抖，昨夜炭条灰渗进指甲缝里，痒得厉害，我咬着牙忍住不去挠。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自己，别在人前露了怯。
“玉檀姐姐，格格说让你早些过去。”巧慧站在门口，声音压得低，“她今早起来心神不宁，饭也没吃几口。”
我嗯了一声，披上薄斗篷就往外走。
永和宫外雪刚扫过，石阶上撒了细沙防滑。我走得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路上碰见两个洒扫的粗使宫女，低头行礼，我也没多看。快到宴厅时，远远听见丝竹声起，夹着笑语喧哗。那声音听着热闹，可我心里清楚，这宴席上没有一句真话，也没有一个安心的人。
宴厅设在偏殿暖阁，门口立着四个侍卫，都是内务府调来的，不归任何皇子管。我出示腰牌，守门太监看了眼便放行。一进门，热气扑面而来，熏得人脑仁发胀。厅内摆了六桌，主位空着，显然是留给康熙驾临的，但没人信他会来。两边坐着的大多是年轻皇子、宗室子弟和几位近支贵女，若曦坐在东侧第三桌，身边是两位马尔泰家的远亲姑奶奶，正拉着她说笑。
我走到她身后站定。
她察觉我来了，肩头微微一松，没回头，只轻轻抬了下手背，示意我安心。
我低头看着她的月白宫装，腰间香囊垂着流苏，是去年我亲手缝的，里面装了安神的艾草。她最近夜里总醒，我每隔五日就换一次药芯。此刻那香囊贴在她腰侧，随着呼吸轻轻晃动，像一颗悬着的心。
酒过三巡，菜上了七道，仍不见皇帝踪影。众人脸上笑意渐淡，眼神却更活络起来。八爷坐在西侧主桌，穿一身鸦青锦袍，神情淡然，手里把玩着一只白玉杯。九爷在他旁边，折扇轻摇，目光时不时往若曦这边扫。我垂着眼，不动声色地记下他看了几次，每次停留多久。
十爷是主角，却迟迟未入场。
直到第四轮酒端上来，外头才传来一阵脚步响， accompanied by 一阵哄笑。帘子掀开，十爷大步走进来，脸上已泛红，脚步虚浮，显然是喝过了量。他身后跟着几个小厮模样的人，抬着一口红木箱子，咚地放在厅中央。
“诸位兄弟姐妹！”他嗓门洪亮，一手拎壶，一手举杯，“今儿我不讲规矩，不拜礼，只喝酒！谁不服，当场比划！”
满座哄笑，有人应和，有人皱眉。四爷坐在角落，眉心微蹙，端着茶没动。十三爷坐在他旁边，手指在桌沿轻叩两下，似有不安。
十爷却不理会，径直走到主位前，也不跪拜，一屁股坐下，举起酒壶就往嘴里灌。酒顺着嘴角流下，浸湿了前襟。他抹了把嘴，大声道：“今日本是我与七哥、十二弟同庆生辰，可父皇不来，咱们也别拘着！来人，开箱！”
那口红木箱被打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坛酒，封泥上印着“御赐”二字。
众人皆是一惊。
那是去年康熙赏给几位年长皇子的贡酒，每人一坛，珍藏不得轻启。如今十爷竟把二十坛全搬了出来，还当众开封。
“十弟！”八爷终于开口，声音沉稳，“此酒乃父皇所赐，岂能如此糟蹋？”
“糟蹋？”十爷冷笑，“我花银子买的，想怎么喝就怎么喝！你管得着吗？”
“你哪来的银子买？”九爷忽然插话，语气带着讥讽，“我记得你上月还找我要过五十两应急。”
十爷猛地转头瞪他：“我自有门路！你少在这儿阴阳怪气！”
两人对视片刻，火药味陡起。满堂宾客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接话。若曦悄悄攥了下裙角，我立刻上前半步，挡在她斜后方，遮住她小动作。
十爷喘了口气，又举壶：“今儿谁陪我喝到底，我认他做兄弟！不讲排行，不论出身，干了这坛就是亲的！”
说着，他抱起一坛酒，砰地砸开泥封，仰头就灌。酒液泼洒在衣襟上，他也不管，喝到一半呛了一口，剧烈咳嗽起来。旁边小厮连忙拍背，他挥手甩开，继续喝。
“十阿哥。”四爷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全场喧闹，“酒再烈，也得分场合。这里是宫中宴席，不是市井酒肆。”
“哟，冷面王说话了。”十爷抹了把嘴，醉眼乜斜，“四哥教训得是。可我今儿偏不想听规矩！你们一个个穿得人模人样，背地里争得头破血流，我还不能痛快喝一回？”
这话一出，满座皆静。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我盯着十爷的脸，那不是单纯的醉态。他的眼珠虽浑，可瞳孔收缩有度，说话节奏也有章法。他是在装疯，借酒发难。
“十弟醉了。”八爷起身，语气缓和，“来人，送十弟回府歇息。”
“我不走！”十爷猛地拍桌，震得杯盘乱跳，“我没说完！今儿我还有一件事要问——”
他忽然转头，目光直直射向若曦所在的方向。
我的心跳停了一瞬。
“若曦格格！”他高声叫道，“听说你前些日子拒了八哥的提亲，是真的？”
厅内空气骤然凝固。
若曦身子一僵，指尖掐进了掌心。我立刻侧身一步，将她大半个身影挡在身后，同时伸手扶住桌沿，稳住身形。
“十阿哥。”我低声开口，声音平稳，“格格身子不适，今日未备答问。”
“你算什么东西？”十爷一指我，唾沫星子飞溅，“轮得到你替主子回话？滚开！”
我没动。
“我是她婢女。”我说，“但她今日由我照看。若十阿哥有话，可经我转达。”
“好大的胆子！”他怒极反笑，“一个宫女，也敢拦皇子问话？来人！把她拖下去！”
两名侍卫上前，我仍站着不动。若曦这时缓缓起身，声音清冷：“十阿哥，我是马尔泰·若曦，听得见，也答得出口。不必动她。”
她走出来，站在我身前，月光般的衣裳在灯火下泛着微光。她抬头看着十爷，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侵犯的冷意。
“你说的事，是真的。”她说，“我不曾答应八阿哥的婚事，也不会答应。”
十爷咧嘴笑了，笑容扭曲：“为什么？八哥不好？权势、地位、人品，哪一样配不上你？”
“婚姻是终身大事。”若曦说，“我不愿，便是不愿。”
“不愿？”十爷逼近一步，“你是嫌他不够强？还是……心里早就有了别人？”
这话如刀出鞘。
四爷的手指在桌上顿住。十三爷猛地抬头。八爷脸色铁青。九爷嘴角扬起一抹阴笑。
我看见若曦的呼吸乱了一瞬，但她很快稳住。
“我没有别人。”她说，“我只是不想嫁。”
“不想嫁？”十爷哈哈大笑，“天下女子，哪个不嫁？你一个姑娘家，不嫁人，难道要孤老终生？还是说——”
他忽然压低声音，却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心里念着某个人，连名分都不要了？”
厅内死寂。
我看见若曦的指尖微微发白，她咬了下唇，终究没说话。
“十阿哥！”我再次上前，“格格已明言不愿，您何必步步紧逼？男女婚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轮不到外人置喙！”
“外人？”他狞笑，“我可是她亲表哥！安亲王府与马尔泰家三代姻亲，我能不算亲人？”
我心头一凛。
原来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