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县衙,坐下,李沐宸还在发抖。
  他捧着那个包袱,看了又看,摸了又摸,不敢相信是真的。
  “老人家,”他问那老汉,“您……您贵姓?”
  老汉憨厚地笑了笑:“免贵,姓周,周老根。”
  “周老根……”李沐宸念叨了几遍,忽然从包袱里抽出一张银票,塞到周老根手里。
  “周老伯,这二百两,是谢您的!”
  周老根愣住了。
  他看着手里的银票,又看看李沐宸,连忙往回塞。
  “使不得使不得!我就是捡到了,送回来,哪能要钱?”
  李沐宸不接。
  “周老伯,您一定要收下!您救了我的命!这三千两,是我全部家当。您要是贪了,我就倾家荡产了。您没贪,您救了我。这二百两,是我的一点心意。”
  周老根还是不要。
  两人推来推去,谁也不肯收。
  沉炼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
  “行了行了,别推了。”他说,“周老伯,你就收下吧。这是客商的心意,你不收,他心里过意不去。”
  周老根尤豫了一下,终于接过来,揣进怀里。
  可他想了想,又掏出来,说:“那……那我捐给学堂。给孩子们买书。”
  沉炼愣住了。
  李沐宸也愣住了。
  周老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儿子小时候,没钱念书,现在大字不识一个。我就想着,让孩子们都能念上书,别象我儿子那样。这钱,给学堂,比给我有用。”
  沉炼看着他,眼框有些发热。
  他刚来安德县的时候,这里的人还面黄肌瘦,眼神麻木。
  现在,一个普普通通的老汉,捡到三千两银子,不但还了,还要把谢礼捐给学堂。
  这是什么样的民风?
  李沐宸也愣住了。
  他走南闯北十几年,见过无数人,没见过这样的。
  他忽然站起身,对着周老根深深一躬。
  “周老伯,您让我开了眼。”
  周老根连忙扶他:“使不得使不得!快起来!”
  李沐宸直起身,又对着沉炼深深一躬。
  “沉大人,您治下的百姓,让李某佩服。这安德县,李某记住了。”
  沉炼笑了。
  “记住了就好。以后常来。”
  李沐宸点点头。
  “李某定会把这事,传出去。让天下人都知道,安德县是什么地方。让天下的商人,都来安德县做生意。”
  沉炼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敢情好。”
  李沐宸是个说到做到的人。
  回到山西后,他把安德县的经历,讲给每一个认识的人听。
  讲他如何丢了三千两银子,如何嚎啕大哭,如何被一个知县安慰说“丢不了”,如何第二天就找回了银子,如何那个捡到银子的老汉连谢礼都要捐给学堂。
  听的人都不信。
  “三千两银子?捡到了还回去?傻子吧?”
  “真有这样的人?”
  李沐宸说:“我亲眼见的。那地方,叫安德县。那知县,姓沉,叫沉炼。”
  有一些家境富裕的好事之人还是不信,专门跑到安德县去看。
  去了之后,回来也讲。
  讲那里的水渠,那里的学堂,那里的百姓。
  讲那里的民风淳朴,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一传十,十传百。
  渐渐地,天下人都知道了——
  有个叫安德县的地方,知县是个好人,百姓也是好人。在那儿做生意,放心。
  商人是最精明的。哪里安全,哪里能赚钱,就往哪里去。
  安德县的名声传开后,越来越多的商人涌向那里。
  山西的、陕西的、湖广的、江西的……南来北往的商贾,带着货物,揣着银子,来到这个曾经没人知道的小县城。
  他们在这里收购山货,贩卖布匹,开店铺,设栈房。
  他们在这里交朋友,谈生意,喝酒吃饭。他们发现,这里的百姓确实淳朴,做生意童叟无欺,从不短斤少两。这里的知县确实好,有事找他,他真管。
  渐渐地,安德县成了西南的一个商业重镇。
  县城又扩大了一倍,街道又修宽了,店铺又增加了。
  客栈住满了人,饭馆坐满了人,集市上人山人海。
  那些当年面黄肌瘦的百姓,如今穿着整齐的衣裳,脸上带着笑。
  他们有的开店,有的种地,有的帮工,有的跑买卖。日子一天比一天好,腰包一天比一天鼓。
  沉炼还是那副老样子。
  他还是穿着半旧的青布衣裳,还是喜欢往地里跑,还是跟百姓们坐在一起吃饭喝酒。
  只是他更忙了。
  每天都有商人来找他,有事情要办,有纠纷要调解,有难题要请教。
  他都一一接待,一一处理,从不推脱。
  有人问他:“沉大人,您累不累?”
  他笑笑,说:“累是累,可心里踏实。”
  沉炼做了很多事。
  修了五条水渠,让全县的土地都浇上了水。
  修了八所学堂,让全县的孩子都能读书识字。
  修了三座医馆,让百姓们有病能看。
  修了无数道路,让山里山外连成一片。
  安德县从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地方,变成了西南有名的富庶之地。
  百姓丰衣足食,安居乐业,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朝廷派人来考核,给的评语还是那四个字——“政绩卓着”。
  吏部又来调他,要升他的官,调他去更大的地方。
  他还是拒绝了。
  他在回信里写了一句话——
  “臣愿与安德县百姓,共始终。”
  太子朱和壁看了这封信,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沉炼跪在文华殿里,说“臣想去安德县,做那个知县”。
  那时候,他以为沉炼只是一时冲动,干几年就会回来。
  没想到,他真的干下来了。
  而且,干成了。
  朱和壁把信收好,放在案头。
  九月,李沐宸又来了安德县。
  街道宽了,店铺多了,人多了。
  街上的行人穿着整齐的衣裳,脸上带着笑。
  店铺里货物琳琅满目,伙计们忙得脚不沾地。客栈门口停满了马车,饭馆里坐满了客人。
  他一路走,一路看,一路感叹。
  走到县衙门口,他停下脚步。
  县衙还是那座县衙,可门口多了两个人。
  两个年轻人,穿着书吏的衣裳,坐在那儿,看见他来了,问:“您是……李掌柜?”
  李沐宸一愣:“你认识我?”
  年轻人笑了:“你忘了咱们见过。您就是丢了三千两银子的那位吧?沉大人提起过您。”
  李沐宸也笑了。
  “沉大人在吗?”
  “在。您稍等,我去通报。”
  不一会儿,沉炼出来了。
  “李掌柜!”他笑着迎上来,“好久不见!”
  李沐宸握着他的手,感慨万千。
  “沉大人,您……您怎么还是这副打扮?”
  沉炼低头看看自己,笑道:“习惯了。穿这个舒服。”
  两人进了县衙,坐下喝茶。
  李沐宸问:“沉大人,您过得怎么样?”
  沉炼笑笑:“还行。百姓们日子好了,我就高兴。”
  李沐宸又问:“您就没想过走?”
  沉炼摇摇头:“不走。我答应过他们的。”
  李沐宸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对着沉炼深深一躬。
  “沉大人,李某替天下商人,谢谢您。”
  沉炼连忙扶他:“你这是干什么?”
  李沐宸直起身,说:“没有您,就没有安德县。没有安德县,就没有我们这些商人的生意。李某这些年,在安德县赚了不少钱。这都是托您的福。”
  沉炼摇摇头:“不是我。是百姓们自己。是他们淳朴,是他们厚道,是他们让人放心。”
  李沐宸点点头。
  他想了想,忽然说:“沉大人,李某有个请求。”
  “说。”
  “李某想在安德县捐一座桥。就修在城东那条河上。方便百姓,也方便商人。”
  沉炼看着他,沉默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