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偏殿的门依旧紧闭着,但院子里已经有人开始走动了。
  朱怡铄被软禁的讯息,象一阵风,不出一天就吹遍了紫禁城的每一个角落。
  不是秘密传出去的,是朱和壁故意让人放出去的。
  他让东宫的侍卫在轮换时,有意无意地提起“皇太孙被关在偏殿里了”。
  又让几个太监在私下聊天时低声议论:“听说太子殿下震怒,皇太孙这回怕是要被废了。”
  讯息从宫里传到宫外,又从宫外传回宫里,传得越来越具体,越来越象真事
  京城里很快就有人知道了:皇太孙朱怡铄因为涉嫌指使太监给太子妃下毒,已经被太子下令软禁在东宫偏殿,锦衣卫昼夜看守,不得任何人探视。
  有人说太子妃的胎差点就保不住了,有人说那碗鸡汤里下了红花,还有人说皇太孙已经被剥夺了参政权,连兵部的差事都被停了。
  没有人去核实这些说法,因为没有人能够接近东宫偏殿去验证真假。
  而那些真正想要知道答案的人,也不会去问任何人,他们只会自己等着、看着、判断着。
  安和楼,京城东城一座三层木楼的酒楼。
  门面不大不小,门口挂着一块黑漆金字招牌,字迹端正有力。
  一楼是大堂,二楼是雅间,三楼是掌柜自住和存放货物的地方。
  后院是厨房和伙计们的住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齐。
  安和楼在京城开了十几年,菜色一般,位置也不算繁华,但生意一直不咸不淡地维持着,从不缺客,也从不爆满。
  掌柜姓周,五十出头,身材微胖,面相和善,说话时总是笑眯眯的,象个圆滑的老商人。
  伙计们都叫他周掌柜,没人知道他的全名,也没有人打听过。
  他做菜的手艺不算顶好,可对店里的伙计向来客气,从不为难人。
  偶尔有客人喝多了闹事,他也会好声好气地劝走,从不惊动官府。
  但没有人知道,安和楼的后院有一间地下密室,入口藏在水缸下面,掀开木板,沿着石阶往下走,能看见一条通往城外的暗道。
  也没有人知道,周掌柜每隔半个月就会在深夜独自出门一次,沿着那条暗道走到城外,跟几辆从北边来的马车碰头。
  那些马车装的是铁器、硝石、硫磺、铅弹——都是朝廷明令禁止私自买卖的军需物资。
  周掌柜把这些东西通过安和楼的地下密室转运,再通过密州码头的商船,运往海外的一些小国。
  他在这一行里干了十几年,结识了不少人脉,知道哪些关卡可以打点,哪些码头可以靠岸,哪些商船不会被人查验。
  他从中赚取巨额利润,把那些银子分散藏在几个不同的地方,从不显露富贵。
  八月二十五这天的傍晚,安和楼比往常打烊得早了一些。
  周掌柜在门口挂上“今日客满”的木牌,让伙计把大门从里面闩好,又把大堂的灯熄了几盏。
  后厨大院的门关严实了,连灶台上的火都灭了。
  十几个伙计被召集到后院,围坐在一张大桌前。
  桌上是空的,没有菜,没有酒。周掌柜坐在主位,平日里那张总是挂着笑的脸此刻沉了下来,他环顾众人,目光在每个伙计脸上停留了片刻,象是在确认所有人的神色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宫里的讯息,你们都听说了吧?”
  众人沉默了片刻,一个年轻些的伙计说:“掌柜的,皇太孙真的被软禁了?”
  周掌柜说:“讯息是从宫里传出来的,不会有假。锦衣卫把东宫围得铁桶似的,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另一个年纪大些的伙计说:“那咱们的事,他还能查得到吗?”
  周掌柜想了想:“他既然已经被软禁了,就说明太子和皇帝已经对他起了疑心。就算他想查,也查不了了。可咱们不能掉以轻心。他虽然在密州待的时间不长,但毕竟在那里办过案,留下过痕迹。密州那边的水师营里,有他带过的兵,也有他查过的案子。他要是咬住不放,迟早会查到咱们头上。所以,咱们得在他翻身之前,把所有的痕迹都清干净。”
  他顿了顿,“密州那边的码头,最近停了多久?”
  一个负责跑外联的伙计低声说:“那边的风声也紧。最近半个月,咱们的东西一直压在仓库里没往外走。有一批铁器已经到码头三天了,可船迟迟不敢开。”
  周掌柜的指节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不能再等了。明天晚上,把密州那批货全部出手,能卖多少卖多少,银子到手就散。告诉密州那边的人,这批货出完之后,所有人撤出码头,该散的散,该躲的躲。”
  一个伙计尤豫了一下:“掌柜的,这批货要是出了事,咱们十几年的心血就全白费了。”
  周掌柜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白费也比掉脑袋强。皇太孙还没倒,只是被软禁,随时可能翻案。咱们赌不起。”
  夜深了,后院的人们陆续散去,各回各屋。
  周掌柜最后一个离开,他在院子中央站了一会儿,把那几道散了又聚拢的声音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确认没有漏掉什么,才转身往自己屋里走去。
  桌面上杯沿的残水已经被风吹干了,他没有伸手去扶。
  周掌柜不知道的是,安和楼对面的茶馆二楼,有一扇窗户始终没有完全关严。
  窗户后面坐着一个穿灰布短褂的中年人,从下午开始就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一壶已经凉透的茶,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安和楼的后门。
  他是锦衣卫的一名暗桩,已经在这间茶馆里蹲守了半个月。
  锦衣卫指挥使李成在查李源案时,并没有把所有线索都断在诏狱里。
  李源虽然死了,可他那笔银子从哪儿来的,始终是一个解不开的结。
  一个司礼监的太监,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得到八十两银子来还赌债。
  那笔银子背后一定有人。李成让人暗中排查了京城里所有与李源有过接触的人,名单拉到第三页时,安和楼周掌柜的名字跳了出来——半年前,李源曾在安和楼吃过一次饭,席间单独和周掌柜说过话。
  没有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可那段短暂的交谈被记录在了锦衣卫的暗线文档里,象是一条被搁置的线索,等待着被人重新捡起来。
  李成没有打草惊蛇,只是让人在安和楼对面设了一个长期观察点,二十四小时盯着酒楼里进出的人。
  那个穿灰布短褂的中年人已经盯了十五天,记录下了安和楼后院在深夜时的多次异常动静,那些脚步声和搬运声在夜空中短暂地响起,又迅速被寂静吞没。
  八月二十五那晚,他看见后院的门早早关上,伙计们聚集到院子里开了一个会。
  他已经把当晚的情况写成密报,连夜送往北镇抚司。
  李成在灯下看完了那份密报,没有立刻做出判断。他知道,如果没有确凿证据,仅凭一个酒楼开会和密州码头的帐目记录,还不足以拿到周掌柜的罪证。
  他连夜调派人手,吩咐下去:“不要惊动安和楼。继续盯着。另外,派人去密州码头,查一查那些商船的进出记录,看看最近有什么异常。”
  暗桩们各自领命,消失在夜色中。街道上的风比白天凉了一些,把残馀的灯光吹得晃动了几次才重新站稳。李成在案前又坐了片刻才起身离开。
  密州码头在京城东南方向,约一百二十里外,是连接数运河与海路的一处中型货运集散地。
  这里并不如天津港繁忙,但正因如此,一些见不得光的货物常从这里悄悄出海。
  码头不大,约莫二十几个泊位,岸上堆着大大小小的木箱和麻袋。
  几间仓库沿河而建,其中一座位置偏僻,门口的长凳上长期坐着两个看守,但很少与人搭话。他们守着的那间仓库里,堆着十几箱铁器和几桶硝石,上面盖着粗麻布,伪装成普通的杂货。
  锦衣卫的人没有直接搜查仓库,而是先查了码头的进出记录。
  他们花了三天时间,把最近半年停靠过密州码头的商船名单逐一比对,发现有两艘船格外可疑——船主姓赵,登记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