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太原。黄昏时分,汾河边的风比京城来得更早一些,带着河水和庄稼的气息,沿着街巷漫无目的地游荡。
  西河王府门前的石阶上,几只麻雀在砖缝间啄食,听见脚步声便呼啦啦飞起来,落在院墙内的石榴树枝上,歪着头打量来人。
  这是一条僻静的巷子,平时很少有人经过,巷口的石板缝里长着厚厚的青笞,象是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踩过。
  西河王府的围墙很高,青砖砌成,墙头的瓦片已经有些松动,檐角的彩绘也褪了色,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头。
  门前的石阶上落着几片枯叶,没有仆人及时清扫。两扇朱漆大门上的铜钉依然锃亮,但门环上的金漆已经磨去了大半,露出底下暗沉的铁色。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西河王府”四个字,字迹端正有力,但匾额边角的漆皮已经开始剥落,象一张老人的脸,虽然眉眼依然清淅,却已经掩不住岁月的磨损
  锦衣卫千户张虎蹲在巷口的一棵老槐树下,已经连续观察了三天。
  他的面前摆着一副担子,上面放着几个粗瓷碗和一把旧茶壶,伪装成走街串巷卖凉茶的货郎。
  他一边招呼偶尔路过的行人,一边用馀光留意着西河王府侧门的方向。他的本名不叫张虎,是进锦衣卫后改的,原名叫张二狗,是河北保定人,家里穷,爹娘把他卖给了一家杂耍班子,后来被锦衣卫一个老探子发现他记性好,走路没声,就把他带进了北镇抚司,一干就是二十年。如今四十出头的年纪,鬓角已经有了白发,但一双眼睛依然象年轻时候一样利索。
  他蹲在槐树下,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的茶水早就凉了,可他一口也没喝,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那道侧门。
  连续三天,他都在观察西河王府的动静。他发现王府侧门每隔三天左右就会开启一次,一个穿着灰色短褂的年轻伙计会提着一只竹篮走出来,篮子上盖着一块蓝布,沿着巷子往汾河码头方向走。
  那伙计走得不快不慢,步伐稳健,象是走惯了这条路。
  他会在码头边缘一处堆放货箱的阴影处停下脚步,蹲下来,掀开蓝布,从竹篮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放在一块半截埋在土里的青砖下面,然后左右看了一眼,站起来,提着空篮子原路返回。
  整个过程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动作麻利而自然,不象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张虎没有打草惊蛇。他知道,这种传递讯息的方式一定是为接收人准备的。
  如果现在就截获那些油纸包,只会打草惊蛇,让真正的幕后之人缩回暗处。
  他需要耐心等待,等接收人出现的时候,再一网打尽。他让两个手下轮流盯守,自己则在附近的茶馆二楼租了一个临窗的位置,既可以俯瞰码头,又不会引人注意。
  傍晚时分,他回到临时住处,把这几天的观察写成密报,让人连夜送回京城。
  密报里写道:“西河王府侧门每三日有一伙计外出,于码头青砖下存放油纸包,疑为传递讯息之驿站。尚未截获内容,建议继续监视,待确认接收人后再行收网。”
  朱求桃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旧帐册,已经看了很久。
  帐册上记载着西河王府历年来的收入和支出,条目清淅,每一笔都写得工工整整。
  可那都是他父亲朱敏泆在世时的事了。他父亲在世的时候,西河王府每年有五千两俸银,加之封地田租、商铺分红、各种节庆贺礼,一年少说也有七八千两入帐。
  府里养着几十个仆人,厨房顿顿有肉,花园里四季鲜花不断,逢年过节还要在太原城里施粥布药,是远近闻名的积善之家。
  可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朱求桃合上帐册,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庭院。
  院子里的石榴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条伸向灰蒙蒙的天空,象是用那道僵直的轮廓替这座王府写着一封再也寄不出去的家书。
  他记得自己小时候,每到秋天,石榴树上会挂满红彤彤的果实,仆人们会架着梯子爬上去摘,他在树下仰着头等着,母亲会把最大最红的那一颗剥开,把晶莹的籽粒喂到他嘴里。
  那甜味,他至今还记得。可如今,那棵石榴树已经好几年没有结过象样的果实了,象是和这座王府一起,在一场看不见的霜冻里缓慢地干枯。
  他是永和二十一年袭爵的。那年他父亲朱敏泆病逝,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儿啊,这西河王府的担子,就交给你了。好好守着这片家业,别让祖宗蒙羞。”
  他跪在床前,握着父亲的手,泣不成声地答应了。
  可他袭爵那年,正好赶上了宗室改革。朱兴明下旨削减宗室待遇,所有郡王以上爵位的俸禄一律减半。五千两变成两千五百两,府里的开支却一分也没有减少。他算过一笔帐,光是府里仆人的月钱、日常吃穿用度、每年春秋两季的修缮维护,加起来就不止两千五百两。
  更别提他父亲治丧期间的花费、丧礼的排场、后续的封土修坟,都是他从自己腰包里掏的银子。
  他本以为熬过第一年就好,谁知第二年又出了事。
  他在太原城外纵马踏伤了一个农民的庄稼,那农民告到了太原府,太原府又上报了宗人府。
  宗人府按新例判他罚俸三年,正好是惩罚宗室犯法的新规刚刚颁布不久,他成了第一批被拿来开刀的人。三年俸禄全停,一个钱都领不到。
  他去找宗人府申诉,说那是无心之失,愿意加倍赔偿那个农民的损失。
  宗人府的官员翻了翻卷宗,抬头看了他一眼,说:“新例已经颁布了,郡王犯法,罚俸三年,这是规矩。”
  他站在宗人府门口,攥着那份驳回的文书,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纸张边缘被他捏出了几道深深的折痕。
  他站了许久,然后转身走回了王府,那几道被反复折过的痕印,一直留到了今天。
  罚俸的第一年,朱求桃还能勉强支撑。
  他把府里的仆人裁减了一半,把花园里那些名贵的花草卖了,把多馀的家俱和摆设也当掉了。
  可那些银子象水一样流出去,维持不了多久。
  到了第二年,府里的开支已经捉襟见肘。厨房的伙食从三菜一汤变成了一菜一汤,冬天买不起好炭,只能用便宜的煤块,屋里一股呛人的烟味。
  他把自己从前置办的那些绸缎衣裳拿出去变卖,换回了一些银子,可那些银子也只够维持几个月。
  他开始写信向亲友求助,可那些曾经与他父亲往来密切的宗室亲戚,要么以手头不宽裕为由婉拒,要么干脆不回信。
  他隐隐觉得,那些人不是没钱,是不想招惹麻烦。
  宗室改革之后,朝廷的态度已经很清楚了,谁要是敢暗中接济那些被削减待遇的宗室,谁就会被视为对抗朝廷新政。
  没有人愿意为了一个落魄的郡王冒那个风险。他曾经在夜色中独自沿着汾河散步,码头边的货船正在装货,铁器碰撞的声音在暗处此起彼伏。
  他隔着远远的距离望了望那些正在被搬运的货物,又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袖口,象是在用那道夜色替自己确认一段还未被问及的路。
  有一天,府里一个跟了他父亲二十多年的老仆来向他辞行。
  老仆跪在地上,说:“王爷,老奴年纪大了,干不动了。想去乡下投奔侄子,过几天安生日子。”
  朱求桃没有挽留,他知道老仆说的是假话,不是干不动了,是府里已经发不出月钱了。
  他给老仆包了一包碎银子,说:“这些年辛苦你了。”
  老仆收下银子,磕了三个头,背着包袱走了。
  朱求桃站在门口望着那个佝偻的背影渐渐远去,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滋味,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失落,只觉得自己象是被人从一张已经坐了十几代的椅子上推了下来,摔在冰冷的地面上,而旁边的人只是看了一眼,便继续走自己的路。
  一个陌生人找到了朱求桃。那人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说话声音压得很低,自称姓刘,是个跑货的商人。
  他说他听说了西河王府的近况,想跟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