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敲门声, 侯烨正春风得意,况且也认识乔成蹊,倒是很客气地把他们让进屋, 还准备去倒水。
“别忙活了,我们一会儿就走。”
“嗐,乔同志以前可是咱们六商店最有天赋的学徒,听王经理说经你的眼收了好几件好东西,还从库房里挑出两件赝品呢,你人虽然离开了,但你的传说还留在咱们这一行。”
白学习侧目, 没看出来乔成蹊居然这么厉害.
侯家有两间屋,一间用来堆放破烂侯那成山的破烂, 一屋是他们吃饭睡觉的地方, 侯烨只是把他们带进吃饭这屋,旁边那屋连缝都没开一下。
“你们先坐一下,刚刘叔刚走。”来看稀罕,并且顺带向他请教问题, 或者直接把“传家宝”带来请他看的人还不少。
以前破烂侯脾气不好, 轻易不帮人看, 不像侯烨, 谁叫帮忙都笑眯眯的, 但以前大家也不怎么请他看, 因为不信小年轻的技术,怕他看走眼, 但经了这一遭,他的“能力”得到了众人的认可。
他以为白学习和乔成蹊也是想请他帮忙鉴定某件“传家宝”的,胸有成竹等着他们掏东西。以前乔成蹊是传说, 是老天爷赏饭吃,但现在不一样了啊,他已经多少年不干这行了,而他侯烨,虽然只是学徒,但他经过足够的历练,他自信自己的技术绝对比乔成蹊强。
干他们这行嘛,天赋固然重要,但经验和眼界的积累也很重要。他想趁热打铁,今晚就把东西送去王经理家里,先给他看一眼,根据他的反应做点准备,毕竟明儿肯定会召集全体职工开会,他要有点准备。
但他们来都来了,又是带着传家宝来的,他也不好拒绝,只能告诉自己不要着急,先把他们的看完再出门不迟,到时候顺便再拎一条上次他爸托人从滇南省带回来的好烟,王经理就好这口。
谁知他等啊等,白学习却没掏传家宝,而是一脸好奇地说:“刚才人太多了没看清,我想再来看看,侯烨哥方便吗?”
侯烨怔了怔,这走向怎么跟自己想的不一样?但他反应快,也大方,“方便方便,多大点事儿还跟哥客气。”
虽然有点奇怪,但还是大方地把东西拿出来,小心翼翼放到炕上的被窝上,自己则坐在外侧护着。
当然,要是别人他肯定不同意,这么金贵的东西保不齐谁犯红眼病给故意来个“不小心失手”咋整?但白学习不一样,现在的白学习有成算,做事也靠谱,在大院里还挺有声望,他不介意结交一下。
白学习先只是站着看,没沾手,在征得他的同意后,才拿起酒壶仔细看瓶身和瓶底连接的地方,集中精力,眼神聚焦——果然还是有一个光圈。
见她视线停留的地方,乔成蹊也着重看那里,但他的面上始终看不出什么。
侯烨自信满满,“怎么样乔同志,元青花,听说咱们书城市的文博系统这么多年也就以前钱大师在刚解放的时候收到一件,我这件还成吧?”
乔成蹊又看一眼酒壶,甚至上手摸了摸底部橘红色的斑点,那是一种自然晕染开的天然的美丽,毫无人工涂抹上色的痕迹,他眼中流露出一股隐藏得很好的惊艳。
侯烨得意洋洋:“我一直听师傅说起啥火石红,这次算是真正见识到了。”
“火石红是什么?”白学习好奇地问。
乔成蹊没说话,不知道是不屑于回答这么基础的入门问题,还是怎么着,他一直在轻轻地摩挲底部,眼神平静,甚至有点白学习从未见过的温柔。
“元青花使用的胎土中含铁成分在高温烧制时自然溢出,形成不规则的橘红色斑点,被称为火石红,这是它最重要的标识,后世造假多为人工涂抹,颜色均匀且生硬,缺乏自然晕染的质感。”
白学习心里总觉得怪怪的,看乔成蹊的神情,似乎他也觉得这是真的元青花,但她的眼睛应该也不会看错啊,到底是谁的判断出了错?
忽然,一直没说话的乔成蹊淡淡地说:“单看瓶底的话,确实可能是元青花。”
“嘿,乔同志这话怎么听着怪怪的,啥叫单看瓶底,难道看瓶身就不是了吗?”
乔成蹊没说话,只看向白学习。
白学习于是硬着头皮,指着连接处说:“这里好像有个东西,像条痕迹,我一外行也不懂,你们看看是啥,也指导指导我。”
“怎么可能有缝隙!”侯烨直接站起来,瓷器都是浑然一体,巧夺天工,连接处不可能有缝隙,要是有缝隙那就说明是赝品。
乔成蹊又拿出手电筒,仔细地对着光看了一会儿,淡淡地说:“是有。”
这下侯烨着急了,他连忙接过来自己看,也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真的发现什么,经他们一说,他再看,还真觉得那里不太对劲,“不可能。”
嘴里说着不可能,但手却有点抖。
白学习和乔成蹊对视一眼,想问问他是真的看见缝隙了吗,乔成蹊却似有读心术似的,摇摇头。
白学习:啊???你诈他??
她瞪圆眼睛的时候,好像又是另一个她。
“这这这从里头看,连接处似乎真的有痕迹,是不是粘胶,还是糯米不对不对,不可能,看底明明就是元青花,怎么可能会有不对不对,难道瓶身不是?这是后来人粘上去的?”侯烨一着急,说得语无伦次,手脚轻微颤动。
白学习亲眼见证啥叫三人成虎,真怕把他急出问题来,连忙安慰道:“这也就是我一外行瞎说的,我不懂你们那些专业术语,瞎看的,你别当真。”
可人就是这样,当没人指出问题的时候,他觉得千好万好,一旦有人指出来,那就是看哪哪都像假的,哪哪都可疑。侯烨此刻手脚有点发软,嘴唇颤抖说不出话来。
他像一条搁浅在岸的鱼,大口喘着粗气,又仿佛出现一丝回光返照,大声道:“不对,乔同志你好好看看,这胎体,这釉面,还有这锡光结晶,它明明就跟师傅教的一模一样,分毫不差,就是元青花的标志性特征,不会有错。”
论背书,他很强,更何况他的师傅拜在钱大师门下,师傅的师傅见过元青花,这些经验是绝对真实有效的。
而乔同志,没见过元青花。
乔成蹊收回视线,没再看那东西,神色淡淡:“我虽然没见过元青花,但我知道画皮画虎难画骨,锡光结晶的原理是什么?”
“是是”师傅没教过啊,师傅只让他背书,书上说要有锡光结晶,那是一种墨汁滴入宣纸的晕染感,这种东西很讲究悟性,只能意会难以言传,他当时光顾着去琢磨啥叫晕染感了,哪里知道啥原理不原理的。
“原理在于使用的青料。元青花使用的青料为进口苏麻离青,这种波斯产天然玻璃质钴料在高温下会自然晕散,像墨汁滴入宣纸般灵动,边缘还会析出银黑色‘锡光’结晶【2】。”
“更关键的是,苏麻离青中的铁元素会形成凹陷‘吃胎’的铁锈斑,与釉面融为一体,显得更加灵动自然,而不是用国产青料,人工点染的浮面斑点。”而这只酒壶上半部分的黑斑有多浮多假,连赵小哥那样的外行人都看出来了。
羞愧,实在是太羞愧了,侯烨觉得自己在乔成蹊跟前班门弄斧真他爹像个小丑!同样是都没见过元青花的学徒,他学了这么多年只会背书,而乔同志只学了半年,不干这行多年,依然能说得头头是道,就是外行听了也能懂。
他一时不知是该怪自己学艺不精,还是怪师傅对他藏了一手,让他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但羞愧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他想到了后果——
这要是假货,那他的一百六十六块,那可是他这么多年辛辛苦苦攒下来的钱,是他的血汗钱呐,本来还说留着要实在不行就再给王经理和带他的师傅送点东西,赶在明年年底之前转正,这样相亲的时候说出去也好听。
他都这么大年纪了啊!
可现在,一切都泡汤了!
“不行,我得,得去找他们,我要问清楚,他们”
话未说完,房门“嘭”一声被推开,破烂侯黑着一张脸骂骂咧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