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针悬在半空。
  针尖泛着幽蓝的寒光,距离田晋中的眉心只有三寸。
  龚庆的手稳如磐石,眼神却翻涌着复杂难明的情绪——有决绝,有释然,有愧疚。
  “您的命,我背了。”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却重如千钧。
  背上的不仅是田晋中这条命,更是这三年来朝夕相处的情分,是欺骗与背叛的罪孽,是全性代掌门不得不做出的抉择。
  田晋中坐在轮椅上,眼睛死死盯着龚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甚至还有一丝……催促?
  他在等。
  等那根针落下,等这场持续了数十年的煎熬画上句号。
  龚庆的手指微微用力,真炁即将灌注针身——
  “你背个damn啊!!!”
  一声气急败坏的怒吼从门外炸响。
  吕良像一阵风般冲了进来,那张总是挂着玩世不恭笑容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惊恐和焦急。
  他跑得太急,额前的黄毛被汗水打湿,黏在额头上,胸口剧烈起伏,连话都说得断断续续:
  “快……快走!老天师……老天师正在向着咱们这里过来了!”
  他冲到龚庆身边,一把抓住龚庆举着银针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再不走就走不掉了!墨哥刚给我发的消息,老天师正在往回赶,最多五分钟——不,可能三分钟就到!
  再不走咱们很大概率被老天师堵到!”
  原来之前吕良在院子里查看手机时,收到的正是王墨发来的警告。
  消息简洁到只有六个字:“老天师正在返回。”
  但就是这六个字,让吕良瞬间魂飞魄散。
  那可是老天师!
  异人界的绝顶,龙虎山的天师,一个人就能镇压整个全性的存在!
  要是被堵在这里,别说他们俩,就算全性四张狂、苑陶、夏柳青全来了,也是送菜的份。
  吕良可不想死。
  他还有大把的青春要挥霍,还有无数新奇的能力要研究,还有那个关于“它”的谜题要解开。
  所以看到消息的瞬间,他第一反应就是跑——但跑了两步想起龚庆还在屋里犯傻,又咬牙折了回来。
  结果一进门就听见龚庆那句“您的命我背了”,差点没把他气吐血。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装逼?赶紧脚底抹油才是正道啊!
  龚庆的手僵在半空。
  银针距离田晋中的眉心只有两寸了。只需轻轻一送,就能完成承诺,就能终结这位老人数十年的痛苦,就能……
  背负起这份罪孽。
  但他听到了吕良的话。
  老天师正在返回。
  最多三分钟。
  龚庆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是不怕死,全性代掌门这个位置,本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上的活儿。
  三年前决定卧底龙虎山时,他就做好了随时暴露、随时赴死的准备。
  但现在不行。
  田晋中的记忆已经到手了。
  那是关于甲申之乱、关于八奇技、关于张怀义的重要线索。全性谋划多年,付出无数代价,才终于走到这一步。
  他不能死在这里。
  至少,在解开这些谜团之前,还不能死。
  龚庆看向床上的田晋中。老人依旧死死盯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催促变成了焦急——快,杀了我!
  在我师兄赶到之前杀了我!让我死得有尊严一点!
  但龚庆咬了咬牙。
  他收手了。
  银针无声无息地缩回袖中,幽蓝的光芒黯淡下去。
  他最后看了田晋中一眼,那眼神里有歉意,有决绝,也有某种承诺——你的命,我终究还是没能背起。
  但你的秘密,我会弄清楚。
  然后他转身,对吕良说:
  “走!”
  话音未落,龚庆已经化作一道黑影向门外冲去。
  他的身法极快,几乎在瞬间就掠到了院子里。
  但他刚站稳,就发现不对劲。
  院子里空荡荡的。
  吕良不见了。
  那小子……居然先跑了?!
  龚庆的嘴角抽了抽。他早该想到的,吕良那种滑头性子,能折回来提醒自己一句已经是仁至义尽,怎么可能真的等自己一起走?
  “小羽子!龚庆!”
  屋子里传来田晋中的呼喊,嘶哑而急切。老人还在做最后的努力,想激怒龚庆,想求一个痛快的了断。
  但龚庆这一次,头也没回。
  他纵身一跃,身形如大鹏展翅,掠过院墙,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方向与吕良离开的方向截然不同——这是常识,分开跑,活命的几率更大。
  院子里重归寂静。
  只有屋檐下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投下晃动不安的光影。
  屋子里,田晋中坐在轮椅上,眼睛死死盯着门口。
  他听到了龚庆离开的声音,听到了那纵身一跃带起的风声,也听到了远处越来越近的……某种压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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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他熟悉的气息。
  是他师兄的气息。
  田晋中的眼神从焦急转为绝望,又从绝望转为决绝。
  不行。
  记忆被窃,秘密泄露,一生的坚守化为泡影……他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
  还有什么脸面见自己的师兄?
  田晋中开始挣扎。
  他四肢尽废,经脉俱毁,连挪动一寸都难如登天。但他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一点一点,从轮椅上滚落。
  “砰。”
  身体重重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疼痛如潮水般涌来,但他不在乎。
  他咬紧牙关,用肩膀、用下巴、用一切能用的部位,在地上艰难地挪动。
  目标是房间角落的那根柱子。
  粗实的木柱,如果撞上去,用尽全力,应该能……
  田晋中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不想活了,但更不能活着面对师兄。
  那种羞愧,那种无颜,比死更难受。
  一寸,两寸。
  汗水浸透了单薄的内衫,在地上拖出一道湿痕。
  他的呼吸粗重如风箱,每一次挪动都伴随着剧烈的疼痛,但他不管不顾。
  只要能在师兄赶到之前……
  就在他的额头距离柱子只有三尺时——
  “师弟~”
  一声熟悉的呼唤从门外传来。
  那声音很轻,很平静,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田晋中心上。他浑身一颤,动作僵住了。
  脚步声。
  缓慢,沉稳,一步一步,从院子里走向屋子。
  田晋中闭上眼睛,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
  完了,来不及了。他连求死的机会都没有了。
  房门被推开。
  张之维站在门口,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提着一个昏迷不醒的人。
  正是陆瑾。
  老天师的目光扫过屋内。
  看到空荡荡的轮椅时,他的心沉了一下。
  看到地上那个艰难挪动的身影时,他的心狠狠揪紧了。
  看到那个身影前方三尺处的木柱时,他什么都明白了。
  “还是晚了嘛……”
  老天师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无尽的疲惫和沉重。
  他放下手中的陆瑾,轻轻放在墙边的椅子上,然后快步走向田晋中。
  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他的内心翻涌着怎样的惊涛骇浪——愤怒,自责,后怕,还有……庆幸。
  幸好。
  幸好赶上了。
  幸好师弟还活着。
  “师弟~”
  老天师又唤了一声,声音轻柔得如同怕惊扰什么。
  他走到田晋中身边,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他从地上扶起。
  动作很轻,很柔,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田晋中被扶起来,靠坐在师兄怀里。
  他低着头,不敢看张之维的眼睛,身体微微颤抖,嘴唇哆嗦着,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有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浑浊的,滚烫的,积蓄了数十年的眼泪。
  “师哥……”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那一声“师哥”喊出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