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路,真的没有尽头。
  吕良走着走着,已经忘记走了多久。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走了很多年,有时候又觉得只是一瞬间。时间在这条路上没有任何意义,只有脚步,一步接着一步,永远向前。
  他遇到过很多人。
  有些人走得很快,从他身边匆匆而过,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有些人走得很慢,和他并肩走一段,聊几句,然后各自分开。
  有些人走不动了,坐在路边,望着远方发呆。
  有些人哭,有些人笑,有些人什么都不说,只是默默地走。
  吕良看着他们,有时候会停下来,陪他们坐一会儿,听他们说说话。有时候只是擦肩而过,彼此点个头,然后继续各走各的路。
  他不知道这些人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但他知道,他们都在走。
  这就够了。
  有一天,他遇到了一个人。
  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背着一个破旧的书箱,走得满头大汗。
  他看见吕良,眼睛一亮,快步追上来。
  “兄台!兄台!”
  吕良停下脚步,看着他。
  年轻人气喘吁吁地跑到他面前,扶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腰。
  “兄台,请问,这条路通向哪儿?”
  吕良想了想,道:“不知道。”
  年轻人愣住了。
  “不知道?那你为什么走?”
  吕良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
  那时候,他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现在,他好像知道了一点。
  “因为有人在等我。”他道。
  年轻人眨了眨眼睛。
  “谁?”
  吕良想了想,道:“很多人。”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他们在哪儿?”
  吕良指了指前方。
  “在前面。”
  年轻人又指了指身后。
  “那后面呢?”
  吕良摇了摇头。
  “后面没有人等我了。”
  年轻人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吕良没有解释。
  他只是继续往前走。
  年轻人跟上他,和他并肩走着。
  走了一段,年轻人忽然开口。
  “我叫文远。是从南边来的。”
  吕良点了点头。
  “你呢?你叫什么?”
  吕良想了想,道:“过路的。”
  文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过路的?这不是名字。”
  吕良也笑了。
  “那你叫我过路的吧。”
  文远看着他,眼中带着好奇。
  “你走了多久了?”
  吕良想了很久。
  从吕家村算起?从津门小院算起?从那座褐色的山算起?从那个村子算起?
  他不知道。
  “很久了。”他道。
  文远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两个人一起走了很久。
  路上,文远说了很多话。
  他说他是读书人,从小就想考功名。考了三次,都没考上。家里穷,供不起他再考了,他就出来闯荡。
  他说他听说北方有一个很大的书院,不收学费,还能边读书边干活。他想去看看。
  他说他不知道要走多久,也不知道能不能走到,但总得试试。
  吕良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一句。
  走累了,他们就坐下来歇一歇。
  文远从书箱里拿出一本书,借着微弱的光看。
  吕良看着那本书,忽然想起自己也有很多书。
  但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你喜欢看书?”他问。
  文远点了点头。
  “喜欢。书里有好多我不知道的东西。看了书,就好像多活了好几辈子。”
  吕良沉默了一会儿,道:“我也有一本书。”
  文远眼睛一亮。
  “真的?能给我看看吗?”
  吕良摸了摸怀里。
  空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送人了。”
  文远有些失望,但很快又笑了。
  “那你一定是个好人。舍得把书送人。”
  吕良想了想,道:“不是好人。只是……有人更需要。”
  文远看着他,眼中带着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
  “你送出去的书,是什么样的?”
  吕良想了很久。
  那本书,是那个从书肆里得来的,是那个走了一辈子路的人写的。封面已经磨损得看不出颜色,边角也卷起来了。第一页上,只有一行字——
  “路,是人走出来的。”
  他把它给了那群逃难的人。
  不知道他们现在走到哪儿了。
  “是本好书。”他道。
  文远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歇够了,他们继续走。
  又走了很久,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
  一条向左,一条向右。
  文远停下脚步,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不知道该怎么选。
  “你走哪边?”他问。
  吕良看着两条路。
  左边那条,很暗,很窄,不知道通向哪里。
  右边那条,也很暗,也很窄,也不知道通向哪里。
  “不知道。”他道。
  文远皱起眉头。
  “那怎么选?”
  吕良想了很久。
  然后,他指了指左边。
  “我走这边。”
  文远看着他。
  “为什么?”
  吕良想了想,道:“因为我还没走过左边。”
  文远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
  “有道理。”他道,“那我走右边。”
  他朝吕良拱了拱手。
  “兄台,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吕良点了点头。
  “后会有期。”
  文远背着书箱,朝右边那条路走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回过头。
  “过路的!”
  吕良看着他。
  文远大声道:“我会记住你的!”
  然后,他转过身,消失在右边的黑暗里。
  吕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朝左边那条路走去。
  左边那条路,真的很暗。
  比之前走过的任何一条路都暗。
  吕良一步一步往前走,脚下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凭着感觉走。
  走了很久很久,前方忽然出现了一点光。
  很微弱的光,像萤火虫。
  吕良加快脚步。
  那点光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最后,他看清楚了。
  是一盏灯。
  一盏很旧很旧的青铜灯,放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
  灯芯燃着微弱的火苗,在风中摇曳,却始终没有熄灭。
  吕良走到灯前,蹲下来,看着它。
  这盏灯,和他给出去的那些,一模一样。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盏灯。
  灯很暖,很沉。
  忽然,一个声音从灯里传来。
  “后来者,你来了。”
  吕良愣住了。
  那声音,他听过。
  是那个捧着青铜灯的老人。
  “您……还在?”
  老人的声音笑了笑。
  “我一直在。”
  吕良没有说话。
  老人继续道:“这盏灯,是留给你的。”
  “给我?”
  “嗯。”老人道,“你给出去那么多盏,总该有一盏留给自己。”
  吕良沉默了。
  他看着那盏灯,看着那摇曳的火苗,看着那些花瓣上的纹路。
  忽然,他想起一个问题。
  “您等我,等了多久?”
  老人想了想,道:“很久很久。久到记不清了。”
  “为什么等?”
  老人笑了。
  “因为我知道,你会来。”
  吕良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那盏灯拿起来,放进怀里。
  灯很暖,很沉。
  贴着心口,像一个人的手,轻轻按在那里。
  他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那块石头还在,但那盏灯已经没有了。
  只有微弱的光,在他怀里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