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三楼防火门的那一瞬,整堵味道砸过来。
  陈砚含着一口气贴墙走。感知顺着水泥过去:最里头那一团,没动。
  打印室的门在走廊中段左手。从最里头走到楼梯口,这是必经的一段。门没锁死,弹子锁的舌头只咬了一半,美工刀片一别就开了。屋里堆着纸箱和一台盖着布的复印机,旧碳粉味压住了外面那股。他把门虚掩,留一指宽的缝,跪下去,把掌心贴在地板上。
  然后用斧背在墙角那根暖气立管上敲了三下。
  咚。咚。咚。
  三秒。
  整层楼炸开了。
  三短一长。三短一长。尖的,脆的,从楼梯口那面墙上砸下来,在封死的十几扇门之间来回撞。警铃是分区的,只在三层响。他掌心底下,再往上一层,有一团烫的东西贴着东墙,警报响成这样,它一动没动。
  走廊最里头那一团动了。
  它出来了。它没有扑,没有跑。它抬头往楼梯口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抬起左手,手腕翻过来,对着脸停了一下。腕子上什么都没有。然后它迈步,沿着走廊中线往消防梯走,右腿落地轻,左腿重。
  它经过打印室门口,陈砚从那条缝里看见那条右腿落地,落得比左腿轻。五米,八米,十二米,它的背整个亮在应急灯底下。
  陈砚推门,出去,三步。
  鞋底没有声音。
  第四步,斧子已经抡到了头顶。
  斧子落在右膝外侧,髌骨往下三指,扶手上那一声咔,就是从这儿出来的。
  斧刃进去了,声音不对,象什么东西整个塌了下去。
  它整条右腿往外折了出去,折成一个人不该有的角度。三百斤的身子往那一侧沉,膝盖砸进地砖,把两块砖砸成了粉。
  陈砚拔斧,这一次拔出来了,那里头已经没有骨头能咬住斧子。它转头,那半张脸转过来的时候,手已经抡起来了。陈砚没有退,退一步它就能重新撑起来。他往前压了半步,把斧子从下往上撩进肩膀和脖子之间那道缝,斧刃进去了,他把斧柄往下压,整个人的重量都坠在上面。
  然后它抡到了。那条骼膊带着半个身子的重量扫过来,陈砚只来得及缩肩,整个人横着飞出去,砸穿一扇没锁的门,落进里面的灰里。
  左肩先撞上门框,眼前黑了一半。斧子还留在它脖子上。
  他在黑里听见那东西撑地起身的声音。右腿撑不住,它用两只手在地上刨,一寸一寸往他这边挪。
  然后走廊那头传来跑步声。
  “陈砚!”
  “别过来——”
  她已经过来了。晾衣杆从侧面横着别进去,卡在它抡起的那条骼膊上,整个人挂上去往下坠。
  那条骼膊偏了半尺。
  然后她被甩出去,撞在门框上,滚了两圈,右边骼膊压在身子底下。
  就是这半尺。
  陈砚扶着墙站起来,走过去,两只手握住那截露在外面的斧柄。
  第一下,拔出来。第二下,落回原处。第三下。
  第三下下去的时候,斧刃进去的声音变了,从卡骨头的闷响,变成了进肉的噗。
  它晃了两晃,往前扑倒。
  走廊里的警报还在响。三短一长。三短一长。
  陈砚跪在它背上,两只手还压在斧柄上,压了很久。
  “对不住。”他说。声音很小,他自己都没听清。他没有数数。他等到自己的手不抖了,才一根一根松开手指。
  从警报响起,到它倒下,一分四十秒。
  它背上、肩上还插着那十五支箭,断了大半。他一支一支拔下来,能用的,七支。
  ——
  他扶着墙走到楼梯口,把警铃的线扯了下来。楼里静了。
  沉昭坐在地上,背靠门框,右手垂在身侧。她看见他过来,先笑了一下。
  “我数到十一就上来了。”
  “我让你别上来。”
  “我上来的时候,你的斧子刚落下去,它那只手已经抬起来了。”她说,“你的背全亮着。它抡一巴掌,我连一都数不到。”
  陈砚蹲下去,把她的骼膊翻过来看。肩关节没脱,小臂肿起一条。他扯绷带。
  缠到一半,沉昭说:
  “你今天没有赌。”
  “没有。”
  “一截扶手。”她说,“你在那儿趴了一会儿,就知道它哪儿坏、它听见什么会走、它走多快。”
  陈砚打结的手停了一下。
  “那截扶手他攥了二十年。”他说,“攥得越久,留下的越多。”
  他把结收紧。
  “人会骗人。东西不会。”
  ——
  他走回那具尸体旁边,蹲下去,把手按在老许的手背上。
  这一次他没有留缝。他把门整个推开了。
  监控室,十六个分屏全是红的。院子里有个同事仰着脸站在雨里,不动。老许冲出去把他拽回来,自己领口里也灌了红水,黏的,一股铁锈味。“你傻站着干什么?”那人不吭声,低着头甩头发上的水,甩了一阵,转过脸来。眼睛是灰的。
  老许动了手。三下。第三下的时候,他闭了一下眼。
  二楼加班的两个项目组,还剩十几个人。“上楼!都上三楼!”有个女的抱着计算机不肯走,他揪着她后领往楼梯上拖,计算机磕在台阶上,屏幕裂了。三楼,有人搬椅子顶门,有人撕胶带封窗缝。他在外头挨个落锁,钥匙串在手里哗哗地响。
  最后一把锁落上,他站在走廊里。
  第一声叫是从靠楼梯那间起来的,接着是隔壁。他没跑,站在那儿听,手里的钥匙不响了。
  最后一片画面,是他自己的手,抬起来,抖。
  【技能:格斗术。初级。效果:锁得住、摔得动,比入门多了一口反应。】
  陈砚靠着墙缓气。
  他记下了一条:把门整个推开,读到底,精神就见了底。
  他猜错了一半。门是老许锁的,可那十几个人不是关进去等死的,是他一个一个从二楼拖上来的。
  他落锁的时候,以为自己在救人。
  沉昭在尸体旁边蹲下,摸出来的时候,指头是僵的。红的,象一块烧透了又冷下去的炭,表面有一层一层的纹。
  “红的。”她摊开手,“方哲说的彩晶。”
  “这颗没法标价。”陈砚把红晶推回她手心,“在食堂,这颗摆出去,够他们打一架。”
  沉昭把手指合上了。那点重量压在掌心里,比一箱罐头沉。
  她把晶收进贴身的口袋。
  “还有一样东西。”陈砚撑着墙,试了三次才站起来,“老许配枪。”
  老许的碎片里有这一段:他最后退进走廊尽头的会议室,把桌子翻过来当遮挡。一只从侧面扑上来,牙咬进小臂,枪甩了出去,摔在地上,弹匣磕脱了,滑进翻倒桌子的钢管腿里卡住。
  会议室的门虚掩着。枪在桌板底下,弹匣卡在弯管里,他拧了两下才退出来。退弹匣那一下,他的手比脑子先到,老许二十年摸枪的手感跟着进来了。
  【技能:枪械使用。状态:初级。效果:退弹匣、压弹、上膛、瞄准,手比脑子快;十五米内打得中要害。】
  这里的味道实在太重了,他把窗户打开。
  两个人退回二楼。陈砚把弹匣退出来,就着灯光数。
  数了两遍。
  “八发。”他说。
  沉昭抬起头:“怎么只有八发?”
  “用了。”陈砚把枪横过来,“膛里还压着一发。一共九发。”
  沉昭看着那截枪身,又抬眼看了看他,没说话。
  “这东西现在不能见光。”她把弹匣推回来,声音放低了,“方哲知道了都要红眼,别提食堂那七十来个人。”
  “所以在食堂,枪不露面,子弹更不露。”陈砚把枪先收在腰间。
  ——
  两个人靠着墙歇着。他把食气诀起了个头,那半拍的停顿,正好压在断肋上。疼是实的,一路扎到后槽牙。他没停。一线暖的,顺着半拍的缝,沉了下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扶着墙起身,往楼梯口走。
  路过墙边的时候,他扶了一下,指尖刚搭上去,啪的一声,比二楼那一下大得多。这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