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楼还是那个样子。
侧门还是他血雨那天推开的样子,留着一条缝,门把手上落了一层灰。
“没人来过。”他说,“也没人从里头出来。”
沉昭盯着那扇门:“上面呢?”
“今晚只能住这儿了。”陈砚把箭筒的带子勒紧了些,“楼上有什么,得先弄清楚。”
沉昭没应声,她在看更远的地方。天还没黑透,她头一回看清楚了:东边天际在线那几栋楼,楼顶都是灰白的,象一层发了霉的棉絮,把楼顶整个裹住,一直往下垂到十几层。
“你看见那个了吗?”她说。
“看见了。”陈砚说,“先顾眼前的。
他伸手去推门,掌心先碰上那道铁门框。
啪,很轻的一下,跟冬天脱毛衣时那一下差不多。他愣了愣,把手收回来,又碰了一次,还是那样。
他推开门。应急灯一格一格地亮着。他站在门口听,身后楼外头风刮着一块铁皮,哐,哐;门里头,什么都没有。
沉昭在他身后慢了半步。陈砚把手搭上楼梯扶手,指尖刚碰到铁,啪的又是一下静电,很细,从指尖一直麻到骼膊肘。比楼下那一下大。他心里咯噔一下:这栋楼的电不对劲,是往上走的。
他换了几个地方挨个试。铁门轴,麻,一直麻到手腕;地上的走线槽是塑料的,什么感觉都没有。他蹲下去,把手掌贴到水泥地上。底下有东西在走,很细,一条一条的,顺着墙往上爬,一直爬到他探不到的地方。往下,B2设备间那个角落,水泥底下是空的,有一线凉风,带着点土腥气,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
“楼上出问题了。”他跟沉昭说,“这栋楼,不对劲。”
沉昭没去碰扶手,往后退了半步,看着那截拐进黑暗里的楼梯:“还上吗?”
“上。”陈砚把她往自己身后拉了半步,“今晚要睡在这楼里,总不能不知道头顶上是什么。”
楼梯口在走廊尽头。上去之前,他在台阶边站了一会儿,竖着耳朵听。还是那种静,好象整栋楼都憋着气,在听他们。
“走。”
二楼的门推开一条缝,两个人对视一眼,侧身进去了。
这一层是开放式办公区,一排一排的工位。桌椅都在,东西也都在,显示器还有一半亮着屏保,有一个是一缸鱼,游过去,掉个头,又游回来。碎纸机里卡着半张没碎完的纸。
没有尸体,没有血,哪儿都没有。
就是乱。椅子东倒西歪,抽屉拉出来一半,地上散着文档、外套,还有一只鞋。包还挂在椅背上,水杯倒在地上,水渍早干了。
沉昭蹲下去,看地上那道拖出来的印子。
“他们往楼梯口跑的。”她说,“全往一个方向。”
陈砚把手按在离他最近的一张桌子上。
碎片进来了,很短:屏保的光,噼里啪啦敲键盘的声音。走廊里有人吼了一嗓子:“上楼!都上三楼!”椅子往后一推,撞在隔板上。好多人在跑,鞋底砸在地板上咚咚响。
到这儿就断了。
他又换了三张桌子。两张断在同一个地方,楼梯口。第三张不一样,那人是往下跑的,一直跑到地下,又折回来,往上,一路往上。
“他们往楼上跑了。”他把手收回来,在裤子上蹭了蹭。
沉昭顺着楼梯往上看了一眼。三楼。
陈砚吸了吸鼻子,忽然停住了。
这一层,没有味道。
一楼大厅里还躺着他那天放倒的两个保安,一进门就是一股甜腥。C栋那股尸臭,隔着两条街都能闻见。
可二楼什么味儿都没有,只有灰,还有一股旧空调滤网的霉味。
“七天了,人跑成这样,”沉昭也在闻,“味道去哪了?”她脸上本来就没多少血色,进了这栋楼以后一点点褪下去,这会儿已经白得吓人。
陈砚没答,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
“先把能吃的收一收。”他说。
楼梯拐过半层平台,味道先撞了上来。
尸臭,浓得发甜,跟一堵墙似的拍在脸上。两个人同时捂住了嘴鼻。三楼所有的门都关着,那股味儿就从门缝底下往外渗,熏得眼睛直发酸。二楼为什么没味道,这下明白了,全让这些门关在里头了。
沉昭的手指掐进了他的袖子。
“十几扇门。”她的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一扇开着的都没有。”
陈砚把手按上离得最近的那扇门。
门板是温的,象是贴着什么东西焐出来的。门那边全是尸体,一个活的都没有。他把手缩回来,指尖冰凉。
“退。”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楼下,“慢点,”
话没说完,走廊尽头那扇门从里面被撞开了。
那股味道象是憋了很久,一下子全喷了出来。
跟着出来的是一只手,搭在门框上,指节抵着墙,墙皮簌簌往下掉。然后是肩膀。门框太窄,那副肩膀挤出来的时候,两边的门框都往里凹了一下。
是制服。深蓝色的安保制服,肩章还在,胸口别着一块铜牌。制服从肩膀到小臂全绷开了,布底下撑着的骨架,已经不是人该有的样子。
实验楼的安保队长,老许,归园区总队管。这张脸陈砚认得。上个月老许的电动车没电了,是陈砚帮他拿到实验室充的。老许拍着他肩膀嚷:“回头请你喝酒!我跟你说,我当年特种兵——”
现在那张脸上什么都没了,眼珠子上蒙着一层灰。
它看着他们,然后动了。
抬手的那一下,它露在外面的小臂上浮出了纹,一道,两道,三道,第三道刚亮实,第四道还空着。
再长一道,就合环了。
陈砚把斧子往沉昭手里一塞,摘弓就放。十五米,正中胸口,箭进去半支,还有半支露在外头。
它低头瞅了一眼那截尾羽,伸手柄箭拔出来,随手扔在地上,然后冲了过来,三步并作一步,地板在它脚底下咚咚直响。
陈砚边退边射。它比他快,转身就是把后背亮给它,他只能退一步,放一箭。第二支进了肩膀,第三支进了肋下,第四支钉在锁骨上。他退到走廊中间,一口气把箭筒里剩下的十一支全射了出去,全扎进了肉里。
连头一支算上,十五支,没有一支能让它停下来。
它抡拳。第一拳扫空了,砸进墙里,半面墙塌了下来。馀劲扫到陈砚身上,他整个人撞上对面的墙,顺着墙滑下去,嘴里一股血腥味。
烛龙的声音贴着骨头响,就一句:比你重得多,别接。
沉昭抡起消防斧,从侧面去劈它的肩胛骨。斧刃弹开了,她虎口第二回震裂,斧子当啷一声脱了手。
“退!”
陈砚揪着她的后领往楼梯口拖。它转过身,那条骼膊贴着他后背抡过去,把半扇门连着门框一起卸了下来。
两个人一起滚下了半层楼梯。他后脑勺磕在台阶棱上,眼前炸开一片白。
脚步声追到楼梯口,停住了。陈砚趴在半层平台上,脸贴着台阶,一动都不敢动。
那脚步就停在上头,不走,也不下来。过了很久,它转了个方向,往回走了,沿着三楼的走廊,一直走到最里头,停下了。
沉昭的手指还抠在他袖子上,指节都白了。
“它不追?”
“不追。”
两个人退回二楼。陈砚把手掌按在楼梯的水泥踏步上,感知顺着往上铺。三楼走廊尽头,有一团很重的东西,一动不动。
它回到原来的位置了。“它在守门。”他说。
“守什么门?”
“三楼那十几扇。”陈砚说,“二楼的人全往楼上跑,跑上去就再没下来,门是从外头锁的。”他顿了顿,“我猜,是他把人关进去的。关进去,锁上,自己站在外头守着,谁也别想出来。”
“它已经不是人了。”
“可它身上那点东西还在。”陈砚说,“出门走中线,追人只追到楼梯口。老许在这楼里巡了二十年,就是这么巡的。”
“正面打不过。”沉昭拿袖子按着虎口,血从布底下渗出来。
“打不过。”陈砚说,“可它有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