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峙岳走到她面前,神色肃然:“下官的弹劾奏章,周指挥可看到了?”
  “陛下提了一句。”
  “那周指挥可知,下官为何弹劾你?”
  周望舒抬眼看他。
  这人比她高半头,面容清俊,但眉眼间有股挥不去的执拗气。像块石头,又臭又硬。
  “为何?”
  “因为周指挥行事,太过。”杨峙岳一字一顿,“夜闯相府,惊扰内眷,此为跋扈;当众羞辱王听淮,此为擅权;刑讯逼供,草菅人命——此为暴虐。”
  周望舒笑了。
  “杨御史这是要给我定罪?”
  “下官只是据实陈奏。”
  “据实?”周望舒往前一步,逼视他,“杨御史可知,王瑾安贩卖的试题,害了多少寒门学子?可知春闱泄题,动摇的是国本?我查案,你说我跋扈;我拿人,你说我擅权;我依法办事,你说我暴虐——”
  她声音渐冷。
  “那依杨御史之见,这案子该怎么查?该不该查?还是说,只要涉及世族高官,就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了您口中的‘体面’?”
  杨峙岳眉头紧锁。
  “查案自是该查,但手段当合乎法度……”
  “法度?”周望舒嗤笑,“杨御史,您坐在督察院,看着那些冠冕堂皇的奏章,当然可以讲法度、讲体面。可我们锦衣卫呢?我们面对的,是藏在阴沟里的老鼠,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跟他们讲法度?”
  她摇头。
  “杨御史,您太天真了。”
  杨峙岳脸色沉了下来。
  “周指挥这是强词夺理。法度便是法度,若人人都如你这般以暴制暴,朝廷威严何在?天下秩序何在?”
  “秩序?”周望舒盯着他,眼底渐渐泛起血丝,“五年前,我妹妹被冤死的时候,秩序在哪儿?王家人把她推出去顶罪的时候,法度在哪儿?杨御史,您告诉我啊!”
  她声音陡然拔高。
  宫道上零星几个官员,都停下了脚步,远远看着。
  杨峙岳被她问得一愣。
  但随即,他挺直脊背:“若真有冤情,自当依律申诉,三司会审……”
  “申诉?”周望舒大笑起来,笑得眼眶发红,“杨峙岳,你读过那么多圣贤书,就读出这么个道理?申诉?谁给她申诉?王家吗?还是那些收了王家好处的官?”
  她猛地抬手,指着皇城方向。
  “我告诉你!这世上的冤,大多申不了!因为申冤的路,早就被你们这些讲体面、讲法度的人,堵死了!”
  杨峙岳被她眼中的悲愤刺得心头一震。
  但他仍不退让。
  “即便如此,也不能成为你践踏法度的理由。周指挥,你如今手握重权,更该谨言慎行,而不是……”
  “而不是什么?”周望舒打断他,连日来的憋闷、愤怒、无力,在这一刻轰然爆发,“而不是像你一样,只会摇笔杆子,写些不痛不痒的折子,装出一副为国为民的嘴脸?!”
  话音未落。
  她忽然抬手,一拳挥出。
  杨峙岳根本没想到她会动手。
  结结实实挨了一下,踉跄后退,撞在宫墙上。
  嘴角渗出血丝。
  周围一片抽气声。
  周望舒收回手,指节生疼。
  她看着杨峙岳震惊的眼神,看着远处那些目瞪口呆的官员,忽然觉得荒唐。
  荒唐极了。
  她转身,大步离去。
  披风在身后扬起,像一面黑色的旗。
  杨峙岳扶着墙站直,抹去嘴角的血,望着她决绝的背影,眉头紧锁。
  宫道上,鸦雀无声。
  只有风,呼啸而过。
  卷起尘埃,又落下。
  远处宫檐下,一个小太监悄悄缩回头,一溜烟往深宫里跑。
  消息传到宣德帝耳中时,皇帝正在批折子。
  笔尖顿了顿,朱砂在“杨峙岳”三字上洇开一点红。
  “当众动手?”宣德帝抬起眼。
  阶下跪着的小太监头埋得更低:“是……就在宫道上,好多大人都看见了。周指挥使一拳打在杨御史脸上,杨御史嘴角都出血了……”
  “为什么动手?”
  “杨御史弹劾周指挥使,两人争执起来,周指挥使就……”
  本章节未完,点击这里继续阅读下一页(1/2)
  宣德帝放下朱笔。
  暖阁里静了片刻。
  “传旨。”皇帝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锦衣卫指挥使周望舒,当众殴打言官,有失体统,着申饬,罚廷杖二十。杨峙岳……罚俸三月。”
  陈鉴存躬身:“奴才这就去传。”
  “等等。”宣德帝叫住他,“让行刑的校尉……看着办。”
  陈鉴存眼神微动:“奴才明白。”
  ……
  廷杖在午门外执行。
  这是规矩——在百官下朝的必经之路上,让所有人都看清楚,天威何在。
  周望舒跪在青石地上。
  四月的天,日头已经有些晒了。石板被晒得发烫,透过官袍传到膝盖。
  周围站满了人。
  文武百官,下朝后都没走,远远看着。
  王观棋站在文官队列最前,面无表情。
  王听淮立在他身侧,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冷笑。
  杨峙岳没来。
  据说回府就闭门不出。
  “周指挥使。”行刑的校尉走到她身侧,声音压得极低,“待会儿您忍着点,兄弟们都懂分寸。”
  周望舒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眼前的石板。
  石缝里有蚂蚁在爬,排成长长的一队,不知在搬运什么。
  “时辰到——”
  唱喝声起。
  两个锦衣卫上前,一左一右按住她的肩膀。
  校尉举起廷杖。
  碗口粗的硬木,裹着熟牛皮,在日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一!”
  廷杖落下。
  砰。
  闷响在空旷的午门外回荡。
  周望舒身体一震,牙关瞬间咬紧。
  疼。
  钻心的疼。
  从脊背炸开,窜遍全身。
  “二!”
  又是一杖。
  她额角渗出冷汗。
  “三!”
  “四!”
  “五……”
  杖杖到肉,声声闷响。
  校尉确实留了情——没往要害打,也没用全力。可二十杖,就是二十杖。
  十杖过后,周望舒后背的官袍已经渗出血色。
  十五杖,血色晕开一大片。
  十八杖,她喉间涌上腥甜,又硬生生咽下去。
  二十杖打完。
  校尉收杖,退到一旁。
  周望舒还跪着。
  背挺得笔直。
  只有微微颤抖的手指,泄露了痛楚。
  陈鉴存上前一步,展开圣旨:“锦衣卫指挥使周望舒,御前失仪,当众殴斗,有负圣恩。今廷杖二十,以儆效尤。望尔日后谨言慎行,恪尽职守,勿再触犯天威——钦此。”
  周望舒缓缓俯身。
  额头触地。
  “臣……领旨谢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