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旧梦》拍到第四周,沈砚的戏份终于走到了尾声。
  这部戏他演的是一个在朝堂上刚正不阿、最终被贬出长安的年轻御史。前两周拍朝堂戏,后两周拍被贬之后的落寞与挣扎。导演把最重的情感戏压在了最后,沈砚每天到片场的时候脸色都不太好——不是身体不舒服,是角色太重了,沉在里头出不来。
  林知许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是把每天的咖啡做得更用心了一些。
  今天是沈砚作为男二号的最后一场戏。
  这场戏是御史被贬出长安、在城门口回望故都的独白。没有对手演员,没有复杂的走位,只有一个人、一匹马、一段长达三分钟的内心独白。导演说这场戏是全片的戏眼,拍好了整部戏就立住了,拍不好前面所有的铺垫都白费。
  沈砚从早上七点就开始酝酿情绪。他坐在片场角落的椅子上,没有看剧本,没有和人说话,只是闭着眼睛,安安静静地坐着。林知许把水杯放在他手边,退到三步以外,连呼吸都放轻了。
  正式开拍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了。
  沈砚穿着被贬官员的青衫,头发散了一半,牵着一匹瘦马,站在仿古城门前面。导演喊了开来,他慢慢转过身,看向城门里面的方向。
  他的眼神里有太多东西——不甘、释怀、倔强、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眷恋。独白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的声音哑了,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
  全场安静了好几秒。
  导演没有喊卡,监视器后面的所有人都没有说话。
  最后导演轻轻说了一声“过”,声音里带着一种克制的激动。
  “砚哥,杀青了。”林知许把水递过去,轻声说。
  沈砚接过去喝了一口,没说话。她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刚才那段戏掏空了他。他还没从角色里走出来,整个人像是一只被抽走了什么的壳子,站在那里,眼神空空的。
  林知许没有打扰他,安静地退到一边,开始收拾他的东西。剧本、水杯、小风扇、遮阳伞、备用的戏服内衬——一样一样地装进包里。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给这段为期一个月的拍摄做一个郑重的收尾。
  手机响了。
  她拿出来一看,是沈砚的手机,搁在桌上的,屏幕亮着,来电显示是一个没存名字的号码。她拿着手机走到沈砚面前:“砚哥,电话。”
  沈砚接过去,喂了一声。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慢慢变化的,是一瞬间的、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的那种变化。他的手指攥紧了手机,指节发白,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我知道了。”他的声音是平的,平得不正常,“我现在回去。”
  他挂了电话,站在原地没动。
  林知许看着他,看到他红了眼眶。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沈砚这副模样。跟组一个月,再累再苦,被导演反复打磨、在四十度的棚里穿着三层戏服站一整天,他都没红过眼眶。他总是那副淡淡的、什么都扛得住的样子。
  但现在他站在片场边上,手里攥着手机,眼眶红红的,像一只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要害的困兽。
  “砚哥。”林知许的声音很轻,“怎么了?”
  沈砚张了张嘴,第一声没发出声音。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哑得像含着碎玻璃:“我爸……病危。”
  林知许的心脏猛地揪了一下。
  戏份已经全部结束了,行李本来就已经收拾好了,随时可以走。她没有多问,转身去叫司机把车开到片场门口,然后把沈砚的行李箱搬上车。
  前后不到十分钟,一切就绪。
  “砚哥,车准备好了,我们现在就走。”
  沈砚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一下头。
  从横店回A市,三个小时的车程,沈砚一句话都没说。
  他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一直看着窗外。林知许坐在他旁边,中间隔了一个座位。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安静地陪着他。
  路过一个服务区的时候,沈砚忽然开口了。
  “他身体一直不好。”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上大学那会儿他就住院了,我以为……我以为还能撑几年。”
  林知许没接话。她只是把手伸过去,轻轻地覆在他的手背上。
  沈砚低头看着她的手,没有躲开。
  过了一会儿,他翻过手掌,扣住了她的手。
  十指相缠。
  林知许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不敢动,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呼吸。他就这样握着她的手,力度不大,但很紧,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她没有抽手。
  车里很安静,只有高速公路上的风声和发动机的低鸣。沈砚没有哭,但他的眼睛一直是红的。林知许侧过头看着他,看到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拼命忍住什么。
  她把目光移开,看向窗外。
  她的手还被他握着。
  到了A市,沈砚直接去了医院。
  沈父已经进了ICU,沈母守在病房外面,眼睛肿得像核桃。看到沈砚来了,她站起来,嘴唇抖了几下,没说出话,只是指了指病房的门。
  沈砚站在病房外面的玻璃窗前,看着里面插满管子的父亲,站了很久。
  林知许没有跟上去。她站在走廊的另一头,看着沈砚的背影。他站得很直,肩膀没有塌,脊背没有弯。但她知道,他快撑不住了。
  那天晚上,沈父走了。
  沈砚从病房里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是悲伤,而是一种空白的、什么都没有的茫然。他走到母亲面前,说了一句“妈,爸没了”,然后沈母就哭倒在他怀里。
  林知许站在旁边,看着沈砚抱着母亲,一只手拍着她的背,脸上的表情依然是空白的。
  他没有哭。
  葬礼在三天后举行。
  沈家的亲戚不多,来的人大多是沈砚父亲生前的同事和朋友。林知许以沈砚助理的身份忙前忙后——联系殡仪馆、确认流程、接待来宾、安排车辆。她没有以沈砚助理自居,更像是一个默默在背后把所有事情都打理好的影子。
  沈母坐在灵堂的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来吊唁的人一波接一波,她机械地道谢、回礼,眼睛一直是肿的。
  林知许端了一杯温水走过去,蹲在沈母面前。
  “阿姨,喝点水。”
  沈母看了她一眼,接过水杯,手指在发抖。
  “你是砚儿的朋友?沈母的声音沙哑。
  “是,我叫林知许。”
  沈母点了点头,握着水杯没喝,只是看着灵堂上丈夫的照片,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还这么年轻……我们说好退休了一起去旅游的……”
  林知许的眼眶也红了。她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沈母的手。
  “阿姨,砚哥在那边招待客人,您要是累了就先歇一会儿,这边我看着。”
  沈母看着她,眼泪止不住地流。
  “好孩子,”沈母拍了拍她的手,“谢谢你。”
  守灵那天晚上,灵堂里只剩下沈砚和林知许。
  沈母被亲戚劝回去休息了,其他宾客也都散了。沈砚坐在灵堂前面的椅子上,看着父亲的遗像,一动不动。
  林知许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夜越来越深,灵堂里的灯光白得刺眼,香炉里的烟一缕一缕地往上飘。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砚的身体慢慢倾斜,靠在了林知许的肩膀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靠着她。
  林知许没有动。她甚至没有转头去看他,只是坐直了身体,让他的头靠得更稳一些。他太累了——不只是这几天没睡好的累,是那种扛了太久的、终于撑不住的累。
  林知许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知道他睡着了。
  她不敢动,不敢换姿势,不敢呼吸太重。她就那样坐着,让他靠着,一夜没有合眼。
  天快亮的时候,沈砚醒了。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靠在林知许的肩膀上,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直起身。
  “我睡了多久?”他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