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旧梦》拍到第二周,剧组上下都已经习惯了林知许的存在。
她像一块安静的影子,永远出现在沈砚需要她的地方,又永远不挡路、不添乱、不多话。场务老张说她是“教科书级别的助理”,化妆师小周说她“比砚哥自己还了解砚哥”。
沈砚听到过这些评价,没说什么,但也没有反驳。
第二周的周三,通告单上写着六场戏,其中三场是朝堂上的群戏。沈砚的戏服依旧是三层厚的圆领袍,头上戴着幞头,腰间束着革带,整个人端端正正地站在大殿上,和一群老戏骨对戏。
林知许照例站在监视器后面,手里拿着他的水杯和毛巾。
今天有点不一样。
沈砚从镜头前走下来的时候,林知许注意到他的脸色不太好。不是因为累,而是那种微微发白的不对劲。
“砚哥,你是不是不舒服?”她把水递过去的时候低声问了一句。
“没事。”沈砚接过水喝了一口,“就是闷。”
林知许看了一眼摄影棚顶上的几盏大灯,又看了看他身上那件密不透风的圆领袍。棚里没有空调,几盏灯一开,温度少说也有四十度。沈砚怕热,这是她从他采访里就知道的,但真正跟组之后才发现,他比她想象中更怕热。
她从包里翻出一个小风扇,对着他的脸吹。沈砚闭着眼睛,眉头微微舒展开了一点。
“砚哥,下午那场戏要不要跟导演商量一下,把外搭脱了再拍?”林知许试探着问,“那场是室内戏,不穿外搭也说得过去。”
沈砚睁开一只眼看她,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嗯”了一声。
林知许就当他是默许了,转身去找服装组的老师沟通。
下午的第一场戏是在一个仿唐的偏殿里拍的。
偏殿比主殿小,但因为空间封闭,空气流通更差。沈砚按照林知许的建议脱了外搭,只穿着圆领袍和里衣,但即便如此,站在灯光下还是热得不行。
这场戏是御史在偏殿里翻阅卷宗的独角戏,没有对手演员,但导演对细节要求很高——沈砚需要从一个书架上取下一卷竹简,展开,看完,再放回去。
说起来简单,拍起来不容易。
导演要了各种角度的镜头:全景、中景、特写、手部特写、面部特写。沈砚同一个动作反复做了十几遍,每一条都要保持同样的情绪和节奏。
林知许站在监视器后面,看着沈砚的额头上开始冒汗,化妆师每隔两条就要冲上去补妆。
“好,这一条过了。”导演终于喊了卡,“准备下一条,换个机位。”
沈砚走回休息区,林知许递上冰水和小风扇。他喝了口水,闭着眼睛吹了一会儿风扇,脸色好了一些。
“砚哥,下一场是书架后面的机位,道具组在调整灯光,大概要二十分钟。”林知许看了一眼通告单。
沈砚点了点头,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林知许没有走开,就站在旁边,把风扇的角度调了调,让风正好吹到他的脸。
过了大概十分钟,道具组的人开始搬动书架,调整位置。偏殿本来就不大,几个工作人员搬着重物走来走去,空间显得更局促了。
“让一下让一下——”一个道具师扛着一块巨大的仿古屏风从林知许身后经过,屏风的边缘几乎擦着她的后背。
林知许往旁边让了让,没注意到脚下有一根从灯光设备上拖出来的电线。
她的脚绊了上去,整个人往前一栽。
“啊——”
她来不及反应,身体已经失去了平衡。手里的水杯和小风扇脱了手,她本能地伸手去够什么东西稳住自己——
一只手稳稳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另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腰。
林知许的眼前是一个黑色的胸膛,圆领袍的领口微微敞开,里面是白色的里衣。她的鼻尖几乎撞上了他的锁骨,一股淡淡的松木香涌进鼻腔。
她僵住了。
沈砚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在她摔倒的瞬间伸手接住了她。
他一只手扣着她的腰,一只手攥着她的手腕,两个人贴得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胸腔的温度隔着两层衣料传过来。
林知许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她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红色从耳垂蔓延到脸颊,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
“站得稳吗?”沈砚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沉,平稳,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林知许不敢抬头。
她怕自己一抬头,就会对上他的眼睛,然后彻底失去所有的伪装。
“稳、稳了。”她的声音发紧,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沈砚松开手。
他先放开了她的手腕,然后松开揽在她腰上的手,动作很自然,好像只是在扶一个快要摔倒的同事。
林知许往后退了一步,脚下还是有点虚。她弯下腰去捡掉在地上的水杯和小风扇,手指在发抖。
“你没事吧?”沈砚看着她蹲在地上的背影。
“没事没事。”林知许把水杯和小风扇捡起来,抱在怀里,声音尽量放平,“我刚才没看到地上有电线,绊了一下。谢谢砚哥。”
她站起来,依然没有看他。
沈砚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红透了的耳朵尖上,停留了一秒。
“你耳朵红了。”他说。
林知许下意识地伸手去捂耳朵,然后又觉得这个动作太蠢了,把手放下来,扯出一个笑容:“热的,棚里太热了。”
沈砚没再说什么,坐回椅子上,拿起剧本继续看。
林知许退到三步以外,背对着他,把水杯和小风扇放在桌上。
她的手还在抖。
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咬着嘴唇,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他是老板,你是助理,他扶你是因为你要摔倒了,换作任何一个人他都会扶。不要多想,不要多想,不要多想。
她在心里把那三个字重复了二十遍。
但松木香还留在她的鼻尖。
那个味道她闻过无数次——他拍戏的时候,他坐在车上的时候,他把外套披在她身上的时候。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近,近到像是从她自己的皮肤里散发出来的。
下午的戏继续拍。
林知许照常递水、撑伞、背通告、整理戏服。一切如常,和之前每一个下午没有任何区别。
但她的耳朵尖一直到收工都没褪色。
苏晚晚上发消息来问:“今天怎么样?”
林知许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最后只发了一句:“今天他扶了我一下,我没站稳。”
苏晚秒回:“怎么扶的?”
“揽了一下腰。”
苏晚发了一长串感叹号,然后说:“林知许,你这工作福利也太好了吧。”
林知许没有回这条消息。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翻开笔记本,在今天的日期后面写了一行字:
“他抱了我。不是抱,是扶。但他揽了我的腰。他的身上有松木香。我的耳朵红了,他说了。”
她写完又觉得写得太多了,想把本子合上,但手指停在那一页,舍不得翻过去。
最后她在那行字后面又加了一句:
“我知道这不算什么。但对我来说,已经太多了。”
她合上本子,锁进抽屉里。
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松木香又涌了上来。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笑了一下。
入职第二周,周三。
她闻到了他身上松木香的味道。
她想,她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个味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