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伸出的手停在我面前。
她的指甲裂了一道,手背上沾着不知是谁的血。即使这样,她还记得把红色披肩搭到我肩上。
“小禾,外面冷。”
披肩带着她身上的檀香味。
这些年,她每次替我披衣服,都会顺便摸一下我的后颈。只要我没有躲,她便知道我还愿意听话。
我把披肩取下来,放回她手里。
“我不回去了。”
丈夫堵着车门:“孩子不是我的,你还要我怎么样?”
“你希望他是你的时候,也没问过我要怎么样。”
“那都是我妈安排的!”
婆婆脸色一变:“你说什么?”
“体检报告是你换的,女人是你挑的,钱也是你给的。不是你一直说,有了孩子这个家就稳了吗?”
婆婆抬手要打他。
丈夫没有像从前那样站着挨。他抓住她的手腕,用力甩开。
“你打我有什么用?要不是你,我怎么会认一个野种!”
“没人逼你出轨。”我说。
他猛地回头。
我打开车门,他又拦在前面。
“我跟那些女人就是玩玩。我从来没想过跟你离婚,房子、公司,将来不都是我们的吗?”
“公司挣的钱进你们的账户,欠的钱挂在我的名字上。房子到最后一天才肯拿出来哄我签字。”
我看着他。
“你说的‘我们’,里面什么时候有过我?”
他嘴唇发白,堵着车门的手慢慢垂了下去。
婆婆却往前一步,将披肩重新往我怀里塞。
“小禾,他说的是气话。你跟妈回家,我让他把所有密码都交给你。”
我没有接。
“公司账、房子、钱,以后都让你管。你不是最会算账吗?妈年纪大了,也该享享福了。”
直到这一刻,她想的仍然是把烂摊子重新放回我手里。
我笑了一声。
“我已经在管了。”
她愣住。
“只是以后,我只管我自己的账。”
律师的车停在路边。我拉开车门,婆婆突然抓住我的袖口。
“小禾,妈这些年对你的好,难道都是假的?”
她的眼圈终于红了。
“你生病是谁守着你?你娘家来不了,是谁给你端茶送水?他出轨,又是谁替你出头?”
“端给我的药是真的,陪我的那些夜也是真的。”
她的手稍稍松了。
我继续说:“可您每对我好一次,都在等我拿别的东西还。”
房子、签名、工作、婚姻。
还有一个本不属于我的孩子。
“妈还能害你吗?”她声音发颤,“我做这一切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我抽回袖口。
“您教过我的。”
她望着我。
“钱攥稳了,再收拾他。”
我上了车。
后视镜里,丈夫站在原地,婆婆忽然转身追着他打。红色披肩掉在地上,被人来回踩了几脚。
后面的事情,我没有再替他们收拾。
公司收到我的书面通知后,几笔需要法人确认的款项暂时停了。婆婆先说我故意报复,后来发现担保书要做笔迹鉴定,才让律师联系我。
她同意清偿以我名义办理的贷款,并归还从我银行卡支出的款项。房产没有直接过到我名下,而是进入夫妻财产和债务清算。
我拿回应得的那部分。
其余的,一分没多要。
第二个女人拒绝退还已经花掉的钱,又拿着婆婆承诺长期供养的聊天记录追着他们要补偿。孩子重新做了鉴定,结果没有改变。
丈夫给我发过很多消息。
他说自己只是犯了所有男人都会犯的错,说至少他从没想过抛弃我。后来,他的语气软下来,开始翻找我们过去的照片。
最后一条语音里,他很久没有说话。
“家里什么都找不到。公司的账我也看不懂。”
我删掉了语音。
离婚手续办完那天,婆婆等在门口。
她瘦了一圈,手里拎着保温桶。
“小禾,妈给你炖了汤。”
我从她身边走过,她打开盖子追上来。
“你胃不好,不能空着。”
还是一样的语气。
她没有说对不起。她只是不能接受,曾经无论受了多大委屈都会接过保温桶的人,如今连头都没有回。
离开民政局,我给家里打了电话。
我妈接起来,听见我的声音,沉默了很久。她没有问我分到多少钱,也没有劝我再忍一次,只说:“回来吧,你的房间还在。”
弟弟当天晚上就发来车票。
我没有立刻回去长住。
原来的事务所缺人,我重新投了简历。面试我的合伙人翻完履历,问我离开审计几年,还能不能重新适应。
我把这些年整理的账目核查方案放到他面前。
“给我一个项目。”
第一个项目结束得很晚。
同事问我要不要一起吃饭,我说家里还有面。
厨房很安静。
以前为了等丈夫回家,我会做满一桌菜。婆婆总夸我贤惠,说女人守住男人的胃,才能守住一个家。
那天,我只煮了一碗面。
水沸起来时,手机亮了。新客户发来消息,确认下周的项目由我负责。
紧接着,婆家亲戚群跳出十几条争吵。
婆婆指责丈夫毁了家,丈夫质问她为什么隐瞒报告。第二个女人又发来催款截图,三个人在群里互相揭短。
我退出群聊,将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亮着万家灯火。
我低头吃下第一口面。
这一回,凉了也没人催我。
可它只属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