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警的事在亲戚圈里传开了。
  第二天一早,表姐第一个在家族群里开了火。
  她没点名,但每一句话都像是指着我鼻子说的。
  “有些人以前看着挺老实的,没想到心这么毒。”
  “亲妈头上缝着针,她不照顾也就算了,还报警抓人。这种事传出去,我们老沈家的脸往哪搁?”
  三弟媳秒回,接得飞快。
  “离了婚的女人就是这样,极端得很,连亲妈都容不下。我早就看出来了。”
  二叔在下面跟了个“唉”的表情。
  大姑发了一段语音,我点开听了,说的是“再怎么着也不能报警啊,那是你亲妈”。
  群里七嘴八舌,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往外冒泡。
  所有人都在说我过分,说我心狠,说我离婚之后变了个人。
  我在群里回了一条消息,不是辩解,没有情绪。
  然后我开始发截图。
  第一张,三年前妈做胆结石手术的住院缴费单,金额六万,付款人是我。
  附了一张医院陪护记录,上面写着连续陪护七天,签名栏里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
  第二张,两年前老家翻修的转账记录。十二万块,一次性转出,收款账户是我妈。
  后面紧跟着大哥在群里说“最近手头紧”的截图,和三弟说“单位效益不好”的截图。
  第三张,这些年来我给我妈买的东西的订单截图。
  羽绒服两千块,按摩椅八千,扫地机器人三千,血压计、足浴盆、电热毯、保暖内衣、钙片、蛋白粉,订单多到我自己翻都要翻好几屏。
  每一张我都配了文字说明。
  第四张,这十年每个月不间断的转账,拼成了长长的图片。
  最后一张,是妈在机场高速上扇我女儿那一巴掌之后,我女儿脸上的五个指印。
  我没有配任何文字。
  群聊安静了整整二十分钟。
  那种安静,像一盆冷水浇进滚油里,所有滋滋作响的声音一瞬间全灭了。
  二十分钟后,大姨的私聊消息弹了出来。
  “苒苒,这些东西你发出来干什么?家丑不可外扬,有什么事关起门来说不行吗?”
  我靠在沙发上,女儿在茶几上画画,用红色的蜡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太阳。
  “扬都扬了,那就扬透。”
  大姨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断断续续闪了好几次,最后什么都没发过来。
  当天晚上十一点,手机震了一下。
  表姐的私聊消息,短短几行字。
  “苒苒,大姨刚跟我打完电话,把前因后果都说了。之前在群里我说那些话,是我没搞清楚情况,对不住。”
  我看了两遍,打了四个字。
  “不用道歉。”
  “看清楚就行。”
  发完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天花板。
  女儿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支红色蜡笔,小脸埋在被子里,呼吸又轻又稳。
  妈换了路数。
  消息是大姨传过来的。
  她在电话里语气明显比上次软了,说妈这几天逢人就说想我,想得整宿睡不着。
  去公园遛弯碰见老邻居,拉着人家的手哭,说小女儿不懂事她不怪,是她自己不会当妈,把女儿的心伤透了。
  邻居劝她来找我,她摆摆手说不去了,去了惹孩子烦。
  “她现在天天坐在你以前住的那间房里发呆,抱着你小时候的照片看。”
  大姨顿了顿。
  “苒苒,你妈这次是真知道错了。她说她年纪大了,没几年活头了,也不图你什么,就盼着你回去看她一眼。”
  我夹着手机,正在厨房给女儿切水果。
  刀刃压在橙子上,汁水渗出来,沾了我一手。
  “说完了?”
  “苒苒——”
  “我知道了。”
  我挂了。
  过了几天,三弟媳在家族群里发了张照片。
  妈坐在沙发上,侧着身子,用手背抹眼泪。
  照片拍得很刻意,角度找得刚好,光线调得刚好,妈额头上那块还没拆线的纱布在画面正中央,白得刺眼。
  配文就四个字。
  “看着真心酸。”
  二婶秒回一个“抱抱”的表情。
  大姑跟了一句“当妈的都不容易”。
  我点开照片放大看了看妈的脸色,退出。
  不到半小时,大嫂的语音消息弹了出来,足足五十秒。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
  大嫂的声音不是以前那种高高在上,也不是后来那种假惺惺的劝和。
  她声音哽咽着,每句话都带着哭腔的尾音,像是刚哭过。
  “苒苒,妈这几天饭都吃不下,端进去的粥扒拉两口就搁筷子。昨晚我起来上厕所,都凌晨两点了,她屋里灯还亮着,推门进去一看,她坐在床边对着你照片掉眼泪。”
  “苒苒,千错万错都是我们的错行不行?你就回来一趟,看一眼妈就行,哪怕待十分钟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