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了不到一周。
周六下午三点,门铃响了。
我从猫眼看出去,妈的脸上顶着那块还没拆线的纱布,身后站着大哥和大嫂。
大哥正拿着手机对着门牌号拍照,大嫂拎着一袋水果,表情像来走亲戚。
我打开门,没来得及说话,妈一把推开我冲了进来。
“你躲!你接着躲!”
她手指戳到我鼻尖上,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你把我扔在医院不管不问,自己跑到这里来享清福,你还有脸活着!”
女儿正坐在客厅地毯上画画,吓得蜡笔从手里掉下来,小脸煞白,连滚带爬地躲到我身后。她手指攥着我的裤腿,攥得死紧,指甲隔着布料掐进我小腿。
我把她推进卧室,关上门。
转过身,我看着妈。
“你再在我家撒泼,我就报警。”
大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准我的脸。镜头几乎怼到我鼻子上。
“报啊!你报!我帮你录着,让全国人民看看你沈苒是个什么货色!亲妈头上缝着针来找你,你报警?来,对着镜头再说一遍!”
大嫂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那袋水果,语气像是在劝一只不懂事的宠物。
“苒苒,我们大老远来看你,你就这态度?妈一路上晕车吐了两次,你倒杯水都不会?”
我掏出手机,按了110,开了免提。
嘟声响起来的一瞬间,客厅里的空气凝住了。
大哥的手机慢慢从手里垂下来。
大嫂一把拽住妈的胳膊往后退了两步,水果袋子啪地掉在地上。
接线员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您好,110报警服务台,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
我盯着妈的眼睛,一字一句对着电话说:“有人闯入我家中闹事,威胁我的人身安全,我需要出警。”
接线员问了我的地址,我说了。电话挂断,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在走。
妈的脸白了。
她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发抖,那种发抖不是愤怒,是我认识她三十年来从没听过的东西。
“你居然真敢报警。”
我靠在鞋柜上,双手抱胸,没说话。
警察来得很快。
两个民警站在门口,一个拿记录本,一个站在稍微靠后的位置。
大哥抢先一步迎上去,脸变得比翻书还快。
“民警同志,误会误会,这是家庭纠纷,我们来看看我妈的闺女,她小题大做,没什么大事。”
妈开始抹眼泪,眼泪说来就来,配合着头上那块纱布,看起来真像个可怜的老太太。
“警察同志,我是她亲妈。我生病住院她一分钱不出,一面都不露,我来找她讨个说法,她就报警。你说养女儿有什么用?”
她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大嫂在旁边扶着她,配合着叹气。
民警看看她,又看看我。
我语气平缓地陈述事实,从机场接机我妈打我女儿那一巴掌开始,到医院撞墙、欠费、找上门闹事。没有哭,没有情绪,只说事。
民警做完笔录,合上记录本,说了几句“家庭矛盾要好好沟通”“不要激化矛盾”之类的话,走了。
妈站在门口,回头看我。
她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控制,不是拿捏。
是慌。
她发现我真的敢。
她发现她以前那些招数,哭、骂、撞墙、寻死觅活,在我这里通通不管用了。
这个发现比报警本身更让她害怕。
门在我面前关上。
当天晚上,大姨的电话来了
。我接了,靠在床边,女儿已经睡着了,小手还攥着我的衣角。
大姨的声音明显收敛了很多,没有上次那种劈头盖脸的急慌,也没有那种理直气壮的指责。她试探着,小心翼翼。
“苒苒,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一家人闹到报警,传出去多难看。你妈回去哭了半宿,说你心真狠。”
我看着窗外的夜色,楼下那盏坏了半边的路灯一闪一闪的。
“大姨,变成这样是被你们逼的。”
大姨沉默了一会儿。
“你妈再不对,也生了你养了你。你小时候发高烧,你妈背着你走了五里路去卫生院,这些你都忘了?”
“我没忘。”我说。
“所以我忍了十年。从我大学毕业开始,我付出一切反哺家庭。她用这一件事捆了我十年,够本了。”
大姨没再说话。
我挂断电话,关灯,在黑暗里睁着眼躺了很久。
女儿翻了个身,小脚丫蹬在我腿上,温热的。
我伸手把她搂过来,她迷迷糊糊地叫了声妈妈,又睡沉了。
第二天早上,我给女儿做了鸡蛋饼。她
坐在餐桌前,两条腿在椅子下面晃来晃去,吃得满嘴油。
“妈妈,我们今天还搬家吗?”
“不搬了。”
我擦了擦她嘴角的油。
“这儿就是我们的家。谁也别想把我们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