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到了邻市,我在车站附近租了个短租公寓,一室一厅,家具齐全,窗户朝南。
  女儿在房间里跑来跑去,说妈妈这里好亮。
  我把行李箱打开,一件一件往外拿衣服。
  手机屏幕亮了暗,暗了亮,妈的语音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红点密密麻麻排了一整屏。
  我点开第一条,她的声音像刀子一样从听筒里扎出来。
  “沈苒你死哪去了!你把我一个老太婆扔在医院里,你还是人吗!”
  第二条,声音更尖了。
  “欠费不交医院不让我出院,你大哥三弟电话都打不通,你赶紧给我滚回来!”
  第三条,开始带哭腔。
  “妈错了行不行?你先回来把钱交了,把妈接出去,这医院我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第四条,哭腔变成了哀求。
  “苒苒,妈求你了,护士今天又来催费了,隔壁床的老太太都看我笑话。你回来,你回来什么都好商量。”
  第五条,哀求又变回了咒骂。
  “你不得好死!亲妈在医院受罪你在外面逍遥,你等着遭报应吧!”
  我每一条都听完,一个字没回。
  女儿抱着布偶娃娃站在卧室门口,歪着头看我。
  “妈妈,又是外婆吗?”
  “是。但你不用担心,妈妈会处理。”
  她点点头,跑回去继续玩她的积木。她从来不追问,才四岁就已经学会了大人的沉默。
  第二天上午,大嫂的电话来了。
  我犹豫了三秒,接了。
  “苒苒。”
  大嫂的声音跟以前不一样了。
  没有了那股高高在上的架势,没有了那种“我来通知你”的腔调。软了。
  “妈被医院扣下了,欠了四千多块,不交清不给办出院。你大哥说他刚交了房贷手头紧,你三弟说他媳妇管钱拿不出来。你能不能先把钱垫上?”
  我把叠好的T恤放进衣柜,语气很平。
  “大嫂,钱的事,三年前妈做手术我垫了。两年前老家翻修我垫了八万。一年前妈住院又是我垫的。我已经垫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大嫂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放得更软了,软得几乎不像她。
  “苒苒,你不能这么狠心。妈毕竟生了你养了你,她现在躺在医院里回不了家,你就真不管?”
  “我管了快十年了。”
  我关上柜门,靠着墙站着。
  “现在该轮到你们了。你不是说大哥三弟离了我也照样把妈伺候得好好的吗?让我看看你们怎么伺候的。”
  大嫂没接话。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妈尖叫的声音,像是从稍微远一点的地方炸开的。
  “让她滚!我白养她了!她迟早遭报应!等她女儿长大了也这么对她!”
  大嫂大概是把手机拿远了,过了几秒才贴回来,声音里带着最后一丝试图。
  “苒苒,妈说的气话你别往心里去,她现在就是急的。”
  “我说的也不是气话。”
  我挂了。
  当天晚上,我没有家族群了,但三弟媳的朋友圈是对所有人可见的。
  她发了一段话。
  “妈接回家了,我老公跟他大哥一人出了一半。”
  有些人当女儿的跑得比兔子还快,一分钱不出,一面都不露,真是让人开眼。”
  “妈一路上骂的全是她,到家了还在骂,骂到邻居都出来看热闹。”
  我看了两遍,在下面回了三个字。
  “那挺好。”
  发完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茶几上。女儿洗完澡顶着湿漉漉的头发跑过来,扑进我怀里。
  “妈妈,我们明天还住这里吗?”
  “住。以后都住这里。”
  她仰起脸看我,眼睛亮晶晶的。
  “那外婆还会来找我们吗?”
  我拿毛巾给她擦头发,动作很轻。
  “不会的。她很忙,要骂很多人。”
  女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把脸埋进我怀里蹭了蹭。
  窗外是陌生的城市夜景,灯火星星点点。手机在茶几上又震了两下,我没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