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有了女儿以后,我忽然变得很忙。
  吃早膳时,我要想阿蘅有没有吃饱。
  去上书房时,我要想她有没有书读。
  到了晚上,我还要摸一摸自己的被子够不够厚,再猜她那边是不是也一样暖和。
  父皇见我捧着鸡蛋羹叹气,十分稀奇。
  “昭昭才八岁,怎么叹得像个八十岁的老太傅?”
  我摇摇头。
  他不懂。
  这是当娘亲的烦恼。
  阿蘅很少收我的东西。
  我送十块糕,她最多留下两块。
  我让青禾塞过去的一小袋银豆子,也一颗不少地退了回来。
  她说,罪臣之女能活着已是天恩,不能再贪求别人的东西。
  我盯着那封信,越来越生气。
  母后给我东西时,我从不觉得自己贪心。
  今日想吃莲子酥,明日想要新风筝,夜里做了噩梦,还会跑去挤母后的床。
  为什么别人家的女儿可以要,阿蘅却不敢?
  我让青禾回她:
  “别人给的,你可以不要。”
  “娘亲给的,要学会伸手。”
  “你不伸手,娘亲怎么知道你缺什么?”
  这一次,阿蘅隔了整整两日才回信。
  纸上有一小块晕开的墨。
  她说,她不是不喜欢。
  她只是怕有一天,娘亲忽然不要她了,会把送出去的东西一样样讨回去。
  我看得心口发酸。
  喜欢的东西拿到手里,不应该高兴吗?
  为什么反而会害怕?
  我去找母后:
  “母后,书里有个小姑娘。别人给她糖,她明明很想吃,为什么不敢接?”
  她只当我又听了话本,温声回答:
  “大概是从前没人给过她糖。”
  “那就多给几次呀。”
  “给一次,她会以为是可怜。给两次,她会担心要付出代价。”
  母后摸了摸我的头。
  “只有给很多次,她才敢相信,原来自己真的值得。”
  这些话有点难。
  我没有完全听懂。
  我只知道,阿蘅不是不喜欢我。
  她是太喜欢了,才怕有一天会没有。
  我回去后让青禾写了很多。
  我告诉她,送出去的东西不会再要回来。
  饿了吃饭、冷了添衣,都不算贪心。
  纸很快写不下了,剩下的只好挤在纸角:
  “你不用先变得有用,才能当娘亲的女儿。”
  “你先做女儿,长大以后再慢慢厉害。”
  我又将刚学会编的红绳拿出来。
  青禾看着那个一边松、一边紧的平安结,委婉地提醒:
  “公主,这个结似乎不大结实。”
  “松一点才好。”
  我认真地说:
  “阿蘅还会长大,系太紧了,手腕会疼。”
  第二日,阿蘅在信里告诉我,她很喜欢那根红绳。
  她要日日戴在腕上,就当娘亲一直陪着她。
  又过了几日,食盒里多了一个荷包。
  上面绣着两只歪歪扭扭的鸳鸯。
  一只很胖,一只很瘦,像两只被雨淋湿的鸭子。
  我立刻把荷包挂在腰间。
  父皇看见后,问我是谁送的。
  我马上闭紧嘴巴。
  我想了半天,只肯透露一点:
  “是秘密。”
  父皇只当是哪个小宫女陪我玩时送的,笑着弹了一下我的额头。
  他不知道。
  这是女儿第一次送我礼物。
  当晚,阿蘅在信里说,她幼时也读过书。
  父亲获罪以后,她被没入掖庭,每日洗衣扫院,再没碰过书本。
  她最喜欢女将军的故事。
  因为书里的女子能骑马、执剑,还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我翻遍书房,找出三本女将列传。
  将书连同点心一起送去。
  她在信里说:
  “娘亲是最细心的人。”
  我抱着信在床上滚了两圈。
  果然还是女儿最好。
  别人都说我调皮,只有女儿知道娘亲需要鼓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