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5
  “砰——”
  一声极其清脆的炸响,在死寂的风雪中突兀地撕裂了空气。
  车厢内,姜挽音刚刚端起的滚烫茶盏失手砸落,摔得粉碎。
  滚烫的茶水溅在她绣着金线的大红裙摆上,她却仿佛感觉不到半点温度。
  车帘被猛地掀开。
  姜挽音脸色惨白如纸,身子不可抑制地剧烈颤抖。
  她死死盯着冰面上那具毫无生气的残破身躯,想要踩着脚凳下车,可双腿软得几乎站立不住。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她的声音里带着灵魂被撕裂的惶恐,眼底交织着极度的震惊与慌乱,仿佛有什么一直支撑着她的信念正在轰然崩塌。
  就在她的绣鞋即将落地的瞬间,陆廷轩一把死死攥住了她的手腕。
  “挽音,你糊涂了吗?!”
  陆廷轩的眼神阴鸷,语气里透着高高在上的嘲弄与痛心疾首,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承天门外何等森严?那是天子脚下!就凭他一个卑贱的牵马奴,也配靠近皇城半步?他连姜世伯的头颅都能毫不留情地斩下,如今不过是主仆二人串通好了演的一出苦肉计,想借着你那点心软讹一笔银两罢了!你若信了,姜世伯在天之灵,岂能瞑目?!”
  “法场”、“斩首”,这几个字如同最恶毒的咒语。
  瞬间唤醒了姜挽音心底最深的梦魇。
  那满地鲜红的血,那颗滚落在雪地里的头颅......对,他是个连恩师都能杀的畜生,他怎么可能为了她去跪碎双腿?!他是个极其自私自利的叛徒!
  姜挽音猛地顿住了脚步。
  那刚刚燃起的一丝疑虑,为了自保,被她强行转化为更深的暴怒。
  她不能错,如果她错了,那这三年她对裴铮的折磨算什么?
  姜挽音冷笑出声,那笑声在风雪中凄厉刺耳。
  她一把甩开陆廷轩的手,从袖中掏出一锭足赤的金元宝,狠狠砸在老赵布满风霜的脸上。
  沉重的金锭砸破了老赵的额头,滚落在雪地里。
  “故事编得真是感人肺腑,连我都差点信了。”
  姜挽音居高临下地看着老赵,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你们主仆不就是为了讨钱吗?这锭金子赏给你们,足够给他挑一口上好的实木棺材了!”
  意识恍惚间,我仿佛坠入了无底的深渊。
  可偏偏就是凭着那股放不下的执念,我在极致的寒冷与剧痛中强撑着睁开了一条眼缝。
  刚巧,听见了这句诛心之言。
  老赵目眦欲裂,气得浑身发抖,挣扎着还要往车厢上扑:“毒妇!你这个瞎了眼的毒妇!老子跟你拼了!”
  “老哥哥......”
  我用尽全身力气,用那只完好的左手死死拽住了老赵的衣摆。
  我看着雪地里那锭刺眼的金子,咽下喉咙里不断涌出的血沫,胸腔里发出破风箱般悲鸣的喘息。
  撑着残破不堪的身子,如同烂泥一般在冰面上蠕动,一点一点,把那锭金子拢进怀里。
  随后,我冲着马车缓缓伏下了身,把头磕在带血的冰面上。
  “夫人赏的棺材钱,奴才......谢恩。”
  寒风呜咽,卷起漫天飞雪,将我卑微到了尘埃里的声音彻底淹没。
  车帘猛地落下,马车碾过积雪,头也不回地绝尘而去。
  我看着车辙印,眼前的世界彻底陷入了黑暗。
  心,终于死透了。
  6
  从冰湖被拖回柴房后,我彻底病倒了。
  大夫说,鸩毒已经彻底腐蚀了心脉,我连三个月都熬不到了,也许就是这几天的事。
  可老天似乎连让我安静地死在马厩里都不肯恩赐。
  那天夜里,我在清理侯府废弃的旧马鞍时,在夹层里摸到了半截残破的印泥和几张信纸。
  那是当年陆廷轩为了模仿姜世伯的笔迹伪造通敌叛国罪证时,留下的底稿和私印。
  只要有了这个,姜家的清白就能大白于天下。
  我颤抖着用仅存的左手将证据塞进怀里,可还没等我想好如何将这东西安全地送出侯府,柴房的破门便被一脚踹开。
  陆廷轩带着护院,冷笑着站在门口。
  他根本没有给我开口的机会,几棍子打碎了我最后一点反抗的力气,从我怀里搜出了那半张纸。
  “狗奴才,手脚倒是不干净。偷盗侯府军马,可是死罪。”
  陆廷轩将那张底稿在火折子上烧成灰烬,眼底闪过一丝阴狠。
  三天后,我以“盗窃军机马匹”的罪名,被打入死牢,判了秋后问斩。
  游街示众那天,天阴沉得可怕,像一口巨大的黑锅倒扣在京城上方。
  我被粗大的铁链锁在破败的木囚车里,沉重的木枷卡着我的脖颈,压得我原本就虚弱不堪的身体几乎要断裂。
  沿途的百姓认出了我——认出了这个当年亲手斩杀恩师、如今又偷盗主家财物的恶徒。
  “两姓家奴!呸!”
  “畜生不如的东西,千刀万剐都是轻的!砸死他!”
  烂菜叶、臭鸡蛋,混杂着尖锐的碎石块,如暴雨般砸在我的头上、身上。
  一块锋利的石头砸破了我的额角,鲜血顺着脸颊流进眼睛,将视线染成一片血红。
  我没有躲避,也无处可躲。
  只是麻木地靠在木栅栏上,任由世人的唾骂将我淹没。
  就在囚车路过城中最大的茶楼时,我似有所觉,缓缓抬起了头。
  二楼的雅座上,姜挽音穿着一身素净却华贵的绸缎,端着精美的青瓷茶盏,居高临下地看着囚车里如烂泥般的我。
  她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怜悯,没有一丝温度。
  只有大仇得报的快意与彻底的漠然,仿佛在看一只即将被碾死的恶心虫子。
  我透过囚车的木栅栏,隔着喧闹咒骂的人群,深深地看了她最后一眼。
  这一眼里,没有哀求,没有委屈,甚至没有了曾经那卑微到尘埃里的爱意。
  只有一潭死水般的平静。
  那一刻,我胸腔里最后一点属于活人的温度彻底冷了。
  只要她觉得开心,我背负什么骂名,又有什么关系呢?
  只是这辈子,我们真的走到头了。
  7
  或许是朝中有人觉得为一个奴才动用斩首之刑太过麻烦,又或者是陆廷轩刻意安排,想要我在无尽的折磨中咽气,我的死罪最终被改判了流放岭南。
  可押解我的差役心里清楚,我根本走不到流放地。
  出了城门不到三十里,体内的鸩毒便迎来了最后一次猛烈的反噬。
  我大口大口地呕着黑血,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像一滩烂肉一样瘫在泥泞的官道上。
  差役们嫌我晦气,连枷锁都懒得解,干脆把我当成死尸,一脚踢进了荒郊的乱葬岗。
  食腐的野狗和乌鸦在头顶盘旋,等待着享用这顿大餐。
  我仰面躺在恶臭的尸堆里,静静等待着呼吸停止。
  直到天黑,一阵跌跌撞撞的脚步声惊飞了乌鸦。
  是老赵。
  他用那只独臂死死抱着我,将仅剩一口气的我,一步步背上了那座早已荒芜的山头。
  那是姜家的祖坟。
  深秋的落叶铺满了整座墓园,满目凄凉。
  曾经门庭若市的尚书府,如今只剩下一座座孤坟,连个扫墓的人都没有。
  我挣扎着从老赵背上滚下来,用那双生满冻疮、扭曲变形的手,一点点将坟前的枯叶刨开。
  在姜世伯那座空荡荡的衣冠冢旁,我找到了一棵枯死的柏树。
  “统领......你歇歇吧,求你了......”
  老赵跪在地上,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我没有说话,只是折下一截残破的木板,用那只连指甲都剥落了的左手,一下一下地在木板上抠挖着。
  木茬刺破指尖,鲜血染红了木板。
  木碑刻好了,没有名字,只有简单的几道刻痕,代表着一个曾经存在过、又被世人唾弃的幽魂。
  我将它深深插进坟旁的泥土里。
  做完这一切,我靠在那块无名的木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