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晴雯听到这里,顿时急道:
  “大奶奶不知道,我家四爷虽然醒了酒,头却还痛着在呢,哪里还能再去赴什么宴?
  大奶奶只管去回了太太——”
  “晴雯,这是李家表少爷的邀请,太太那里也是应允的。
  四爷便是不去,也该亲自过去回明才好。”
  袭人忙拦住了她,暗暗地摇了摇手。
  “李家表少爷又怎样?他凭什么就能欺负人了!”
  晴雯不满地撇了撇嘴,却也没再多说,只是眼巴巴地看着曹??。
  希望他能硬气地直接拒绝了此事,免得再受那李鼎欺负。
  李鼎是李煦年届四旬才得的老来子,被李煦视若珍宝,溺爱无限。
  而身为康熙奶兄弟的李煦执掌苏州织造已有二十年之久。
  表妹王氏又是为康熙诞育了三子的宠嫔。
  于是就在曹寅死后,顺理成章地成了事实上的江南三织造之首。
  还奉皇命兼任着【两淮巡盐御史】,每年负责调运两淮盐税结馀来弥补两处织造的巨额亏空。
  李夫人与曹颙这对寡母孤儿,自然对其十分仰仗,凡事言听计从,不敢或违。
  连带着对李鼎也很有讨好之意,也就让李鼎行事更加有恃无恐。
  欺负原身只是一桩,甚至在尹令婉和马氏跟前,也常常态度失仪。
  最起码,原身就看到过好几次李鼎偷偷打量两女的身段,尤其是盯着尹令婉不放。
  这会好端端地要让曹沾也跟着赴宴,大抵是没安什么好心。
  前世在办案过程中见惯世情的曹??,只稍稍一想便明白了尹令婉的无奈和私心。
  也瞧出了袭人深思熟虑下的担忧,以及晴雯那份纯粹的关心。
  不过他正愁没机会找李鼎算帐,也就毫不为难地抱着曹沾站起身来。
  向着腮染霞绯、目愁秋波的尹令婉笑道:
  “既然太太还在等着,那我这就带了天佑过去。
  大嫂嫂若没别的事,可否代我去看望下二嫂嫂,省得二嫂嫂回头念叨。”
  这话便是答应了赴宴并照看曹沾,而且还给了尹令婉一个不用再回去的理由。
  听着竟分明是知道了自己的私心和难处,却仍答应得这般干脆......
  他怎么就会这样亲近自己了......
  他,他就算是突然开了窍,生出了些旁的心思来。
  可这种从未见过的自信和从容,还有周全与细心。
  却又是从哪里得来的......
  还有,他才这半大年纪,原来就有这般的气力了?
  尹令婉怔怔地看了好一会,那边正轻松写意地抱着曹沾抛高高,逗弄得自家儿子格格直笑的曹??。
  才微微弯了弯唇角,轻声答应了一个“好”字。
  依旧是那种矜持浅淡的笑容。
  却似乎比之前多出了几分真切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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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白酒楼坐落在水西门外。
  背依莫愁湖,前临秦淮河。
  极是人烟热闹去处,舟船往来之所。
  暮色初合时,这里便已华灯早上,一派火树银花。
  门前那块足有丈高的招牌下,更有数十上百盏纱笼角灯高挂。
  照耀得当地如同白昼。
  曹??从悬着“江宁织造”灯笼的翠盖珠缨车上下来时,心下也是啧啧称奇了一番。
  才牵起了明明乌珠顾盼看得目不暇接、却肃着小脸乖乖亦步亦趋的曹沾。
  顺着不用曹家壮仆呼喝就被往来行人自觉让开的一条宽敞信道。
  跟上了前面那位轻裘宝带、美服华冠的英俊青年。
  那人面如敷粉,浓眉若画,生得多情桃花眼,举止风流美姿仪。
  这会满脸春风,前呼后拥,所行处人流分辟,尽皆垂首长揖,齐声问好。
  “下官见过曹大人——”
  “学生恭问织部曹公金安——”
  “草民等拜见织造大人——”
  而他只是矜持颔首,偶尔见到了几个熟人才出声寒喧。
  正是如今本官【内务府主事】,职任【江宁织造监督】的堂兄曹颙。
  内务府主事不过正六品,放在江宁城中只能算等而下之,远不该有这等待遇。
  但【江宁织造监督】作为皇帝意志的直接延伸,一应文移座次位同督抚。
  在这江宁城中,足以和正一品【江宁将军】、从一品【两江总督】分庭抗礼。
  有这样的风光并不为过。
  后面无人问津的曹??看得有些羡慕,却半点也不心动。
  江宁织造再是显赫,哪怕像曹寅那样本官升任正三品通政使。
  甚至如曹玺一般被“赐蟒服,加正一品”。
  终究也只是个内务府包衣,是个皇家的奴才。
  务实的他可以看在荣华富贵的份上勉强接受现状。
  却接受不了将来的子女也为奴为婢的命运。
  更何况,眼下的曹家早已深陷亏空的泥潭。
  在九子夺嫡中只怕也站错了队。
  这份荣华富贵转眼就要到头了。
  回头还是得提醒下这个待原身挺好的堂兄,让他找大夫好好检查一番。
  别再象历史上一样突然病死了。
  又把黑锅扔给了自己来背,平白眈误了自己脱籍。
  原身记忆里,早年间内务府包衣里既有因军功而脱籍的。
  比如朝鲜金氏金巴泰。
  也有因为考中进士而脱籍的。
  比如广宁年氏年仲隆。
  也不知这些政策现在还在不在......
  曹??一面想着,一面往前走着。
  太白酒楼楼连着楼,院接着院,占地足有五六亩。
  越往内越是灯火辉煌,却又越发清幽雅静。
  大约走了半炷香工夫,小曹沾就不由慢下了脚步,却紧抿着嘴巴不肯叫苦。
  曹??才笑着把他抱了起来。
  前头一处灯火通明的临湖小院前,被李鼎等人接住的曹颙就回头向他招了招手:
  “裕哥儿,过来拜见世兄。”
  这是让曹??结交人脉的意思。
  曹??早见着了李鼎身边那个陌生的华服男子,看着三十出头的年纪,站位比李鼎更要靠前。
  哪怕曹颙这样炙手可热的新贵当面,那满脸笑意中也带着一种独特而鲜明的优越感。
  不用说,定然是上三旗的贵族子弟。
  下五旗里虽然也有瞧不起内务府包衣的,但还不敢在曹家人跟前这样。
  曹??抱着曹沾走上前去,领着他与对方通名见礼。
  果然来历
  江南之地的官二代中,再无人能出其右。
  哪怕放在皇城根下,也能算上上之属。
  大约是因为曹??和曹沾的到来不在他意料之中。
  其人的神色立时淡了许多,看向李鼎的目光更是透着不悦。
  曹颙见状顿住了扇子,狐疑地望了眼李鼎:
  “今儿不是......表弟的东道?”
  这话里就带着点不满了,已然瞧出了李鼎有事瞒他。
  “表兄稍安勿躁,我还能害你不成。”
  比他还小两岁的李鼎反过来小声训了他一句。
  一面忙陪着笑把宁保往院里的二层小楼让:
  “家里表弟表侄儿淘气,好说歹说都非要跟着一起。
  待会我就让他们自罚三杯给兄长赔罪。
  兄长万望海函,万望海函。”
  话里话外,俨然越俎代庖做起了曹家人的主。
  曹颙脸色有些不好,但摇着扇子也没说什么,和宁保相让着往里面去了。
  曹??目光闪了闪,牵着曹沾跟了上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