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压下情绪,在本子上写下“青梅竹马”四个字。
“能具体说说吗?”
陆兰芝来了兴致。
“我和泽成从小一起长大。”
“后来他进城学医,我留在村里,大家都说我们没有缘分了。”
“谁想到四年前,我们在青河镇重逢。”
“这就叫千里姻缘一线牵。”
原来他们早就认识。
和温泽成相亲时,我听媒人提过,他年轻时在老家处过一个对象。
我不是思想封建的人,婚后从来没有追问过那个女人是谁。
没想到,我离开四年,他一边在信里叫我安心工作挣钱,一边和旧情人在移民镇组了另一个家。
陆兰芝说到温泽成如何宠爱她,笑得格外娇俏。
“同志,你瞧瞧,你是来采访工作的,我说这些做什么?”
“都怪我们家泽成,对我挑不出一点毛病。”
陆兰芝收敛笑意,摆出一副谦虚的模样。
“咱们还是聊工作……”
可还没等她开口,院里的邻居已经七嘴八舌地抢起话来。
“同志,你可得把陆工做的好事都写上!”
“陆工不光工作有本事,对我们青河镇也有大恩!”
一位头发花白的大爷挤到我面前,激动地指着窗外。
“前两年镇上缺水,老井又浅,一到旱季就见底。”
“是陆工替我们画了深井和水塔图纸。”
“现在拧开铁水龙头就有水,全镇的人都得感谢她!”
我握笔的手猛地收紧。
两年前,温泽成来信,说移民镇吃水困难,妇女和老人每天要排队挑水。
他问我能不能想想办法。
那时正赶上水坝合龙。
我白天蹲在工地,晚上点着煤油灯核算水压、管径和水塔高度。
我熬了整整一个月,才将全套图纸寄回家。
温泽成回信说,镇上的人都感激我,等我回来,一定要当面谢我。
原来所谓的“感激”,全都落在了陆兰芝头上。
“何止水塔!”
一个婶子抢着说:
“东边那段水渠,也是陆工改的。”
“往年一场大雨就塌,现在结实得很。”
那同样是我在煤油灯下熬夜画的图。
“陆工从来不收钱,连顿饭都不肯吃。”
“这样的大好人,应该给她立一块功德碑!”
有人笑道:
“镇上的老人还说,要给陆工修一座小庙呢!”
众人哄笑起来。
“庙可以不修,心意不能少。”
“每年收成下来,乡亲们都给陆工家送新米、白面、玉米,还有自家树上结的果子。”
我看向墙角。
那里果然堆着金灿灿的玉米。
五斗柜上还摆着两罐麦乳精和几包红糖。
我的图纸替陆兰芝换来了名声、粮食和全镇人的敬重。
我一笔一笔,全都记进本子里。
每写下一件,陆兰芝脸上的笑容就更得意一分。
她大概以为,我是在替她整理表彰材料。
她不知道,我记下的每一个字,都会成为她冒名顶替的证据。
就在这时,陆兰芝瞥见我帆布包里露出的黑色相机套,眼睛顿时亮了。
“同志,你还带了照相机?”
我点点头。
她搓了搓手,满脸期待。
“能不能麻烦你,给我和泽成,还有两个孩子拍一张全家福?”
“可以。”
我打开相机套,慢慢擦拭镜头。
这台崭新的海鸥相机,本是我这次回家带给温泽成的礼物。
如今,却要由我亲手替他和别的女人拍全家福。
我望向院子里连连敬酒的温泽成。
我很想知道,他进来看清我时,会是什么表情。
也想知道,院里这些把陆兰芝当成大恩人的乡亲,得知她的所有功绩都是冒名顶替后,又会是什么表情。
我的女儿安安,又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