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第二年国庆,公司只发了一份很普通的假期通知。
法定假日几天,写得清清楚楚。
没有旅游。
没有一千元补贴。
没有家属名额。
没有节日礼盒。
也没有“大家辛苦了”的额外红包。
公司照常发工资,照常缴纳社保,照常支付加班费。
合同里写的,一样不少。
合同里没写的,一项也没有。
这一次,行政在通知下面加了一行说明:
“所有额外福利不具有当然延续性,具体以当年度书面方案为准。”
这句话不长,却是周彤反复修改过的。
她说以后每一项福利都要写清楚,不给任何人留下模糊解释的空间。
通知发出去后,群里有人问:
“今年真的没有旅游了吗?”
行政回复:
“没有。”
“补贴呢?”
“没有。”
“以后也没有吗?”
“暂时没有安排。”
群里安静了一会儿。
一个新员工问:
“以前不是每年都有吗?”
老员工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分钟,何明远发了一句:
“以前是老板愿意给,不是公司必须给。”
没人反驳。
没人再说老板虚荣。
因为老板已经不再提供让他们拍照的机会。
国庆前一天,我在公司楼下遇到了何明远。
他手里拎着两袋水果。
“沈总。”
“有事?”
“没事,就是路过。”
他站了一会儿,还是开口。
“我老婆去年还说,今年要是没有新疆旅游,就自己去一趟。”
“后来呢?”
“没去。”
“为什么?”
“五千多块,自己花还是有点舍不得。”
我点了点头。
他看着我。
“其实以前那项福利挺好的。”
“我知道。”
“那您为什么真的全取消?”
我没有回答。
何明远又说:
“陆川已经离开这座城市了。”
“听说好几家公司背调时都问他网上发帖的事。”
“他还说是您故意封杀他。”
我笑了笑。
“我没有那么闲。”
他也笑不出来了。
“他后来还问过我,能不能帮他证明公司确实给过压力。”
“你怎么说?”
“我说我没参加三年,照样升了主管。”
“他就不说话了。”
我看着街上的车流。
“福利不是错。”
“错的是有人把善意当成软弱,把额外付出当成义务。”
“我给过五年,已经够了。”
何明远沉默了很久。
“以后还会恢复吗?”
我说:
“如果哪天员工愿意把它当成礼物,而不是应该拿到的工资,也许会。”
“那现在呢?”
“现在没有人配。”
这句话说完,我转身往公司里走。
前台的墙上还挂着过去几年的旅游照片。
云南的梯田。
西北的戈壁。
海南的海。
还有去年那张没有去成的新疆合影。
那张照片原本是准备出发前拍的。
所有人站在公司门口。
有人背着行李,有人抱着相机,还有人举着写有“国庆快乐”的牌子。
陆川当时也站在人群里。
他的手里拿着相机,正在给大家安排站位。
那是他来公司以后,第一次主动融入集体。
现在再看,照片里的每个人都在笑。
只有我知道,这张照片最后没有走出公司门口。
照片最终没有发出去。
我让行政把它取下来。
周彤问我:
“要不要直接删掉?”
“不用。”
“留着?”
“留着。”
我把照片放进档案柜。
“不是因为那段经历丢人。”
“只是提醒自己,以后给东西之前,先确认对方有没有资格接。”
我把档案柜锁上。
不是因为那段经历丢人。
而是因为从那天起,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真正值得善待的人,会记得你给过什么。
不值得的人,只会计算你还欠他多少。
至于陆川后来在网上怎么说,我没有再看。
他把一千元补贴说成权益,把五千多元旅游说成羞辱,把别人的善意说成老板的虚荣。
那是他的理解。
我没有义务纠正。
我只是再也不会为这种理解买单。